二月紅既是長沙九門的二當家,也是花鼓戲班子里的名旦角。每逢他在梨園演出,門票總是一票難求。
梨園雖然常有達貴人出,卻地鬧市,頗有鬧中取靜的意味。附近零散分布著不小攤小販,對面就有個毫不起眼的小面攤。
丫頭與父親相依為命,守著戲園子對面的面攤營生已有十幾年,每日往來梨園的人大多能混個眼。
但今日,卻在梨園門口瞧見個奇怪的姑娘。
那姑娘看著與年紀相仿,穿著破爛的布裳,麻花辮散著,臉上還沾著些煤灰,瞧著活像個小乞丐。若不是對方梳著辮子,丫頭幾乎認不出這是個姑娘家。
梨園附近多是貴人出,尋常乞丐哪敢到這里討生活?萬一沖撞了貴人,恐怕連命都難保。
心善的丫頭本想上前提醒那個姑娘,剛要抬腳,余卻瞥見一個悉的影從街角拐了過來。
傍晚有二月紅的演出,距開場還有一個時辰,他提前來梨園準備上妝。他朝對面相的小丫頭點了點頭,打了聲招呼,便抬腳走了進去。
他自然也看到了門口的小乞丐,但那不過是個乞兒罷了。長沙城里到都是這樣無家可歸的人,見得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見二月紅走進梨園,丫頭松了口氣。
雖說認識二月紅有些年頭,對方也允許一聲“哥”,可每次見到,還是不敢貿然上前打擾。
扭頭見爹爹不在,才悄悄走到小乞丐後,小聲提醒道:“這里不能乞討,你快離開吧,不然一會兒會被人趕走的。”
聽到丫頭的聲音,對方轉過頭來,一張俏麗的娃娃臉了出來。
丫頭不由得看呆了。
沒想到對方竟生得頗為清秀,即便臉上帶著幾道污痕,也遮不住那出的樣貌。除了二爺,還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
“乞丐姑娘”睜著大大的眼睛,著還在愣神的丫頭,突然開口道:“我了。”
語氣雖有些生,卻讓人聽出了一可憐的意味。
聽到對方說,丫頭愣了一下,很快便出了笑容。本就是個心善的姑娘,更何況跟喊的還是個模樣好看的小姑娘呢。
“你要吃面嗎?我請你吃一碗吧。”
對方點了點頭,便跟著丫頭走向那簡陋卻收拾得干干凈凈的面攤。
其實若是爹爹在,丫頭斷不敢把小乞丐帶到面攤來,更別說請吃面了——被爹爹知道,準要挨打。
好在丫頭的父親嗜賭如命,今天更是一整天泡在賭場里,把面攤全權給了看管。
“給你。”
丫頭的手藝算不上多出,但這碗春面倒是做得相當不錯。在著寒意的長沙城里,這碗面自帶一分暖意。
“乞丐姑娘”也沒跟客氣,拿起桌上的筷子便吃了起來:“還不錯”。
看著對方的作,丫頭不有些驚訝。頭一回發現有人吃面這般講究,那作儀態,讓又想起了被自己稱作“哥”的二月紅。這可不是一兩天能練出來的。
難道這是哪個家道敗落的大家小姐嗎?
“那你吃吧,不夠我再給你下一碗。”怕對方被自己盯著張,丫頭地收拾起桌上殘留的碗筷,蹲在旁邊洗了起來。
“嗯。”
還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丫頭搖了搖頭,沒再往那桌看。得趕把這些碗筷洗凈,不然一會兒爹爹回來又要生氣了。
待丫頭收拾妥當,一轉頭卻發現之前坐在桌邊的小乞丐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那碗面倒是被吃得干干凈凈。
…
日子便也這般平靜地過去了。
但像丫頭父這般的家境,本就經不起半點風浪,那嗜賭的父親終究還是闖下了大禍。只因在賭坊輸得一干二凈,又經旁人煽風點火,面攤老板竟連自己的兒都一并賭了出去。
“不要!放開我!”被兩個大漢死死攥住胳膊,丫頭一邊拼命掙扎,一邊朝著父親的方向哭喊,“爹爹!救我!”
滿心愧疚的中年男人只是一味低著頭,不敢抬眼去看兒的臉。那兩人是賭坊派來的打手,他哪里惹得起。
見爹爹毫無反應,丫頭絕地閉上了眼睛。
其中一個大漢像是嫌這樣拖著太麻煩,直接將扛在肩上,朝主街方向走去。
如今買賣娼,有個從揚州傳來的規矩:人販子背著閨在鬧市走上一圈,便是昭告所有人,這丫頭即將被賣娼門。若有人想打抱不平,就得在這一圈之站出來。要截人,便拿銀子來,我們也不會把人往火坑里推。可一旦進了院,那就由不得你做主了。
這也是在給那些達貴人遞話:今晚又有黃花大閨要開苞了,備好洋元來打這“金枝”吧。
此地離主街不算遠,穿過幾條僻靜小巷便到。可這巷子平日總出事,有人為圖近道走這里。架著丫頭的兩個大漢卻毫不在意,瞧他們那模樣,便知不是善茬。
被扛著的丫頭一邊哭嚎,一邊四張,像是在尋覓什麼,盼著有好心人能救出去。
真到鬧市游街,可就徹底沒救了。
突然,瞥見角落里蹲著個悉的影——正是那日梨園前的“乞丐姑娘”!
想到對方的模樣,丫頭張了張,終究還是沒出聲。要是被這兩個惡人瞧見,怕是連那位姑娘也要跟著遭殃了。
“大哥,這世道可真,城里的乞丐越來越多了。”扛著丫頭的漢子嫌棄地掃了眼巷角的乞丐,沒太當回事,只隨口跟旁的同伙抱怨道。
“行了,管閑事,把今天這貨出去,咱又能拿一筆錢去喝酒了。”
二人正聊著晚上要去哪兒大喝一場,卻見先前躲在巷角的乞丐不知何時攔在了面前,正歪著頭打量他們。
“哪來的乞丐擋路?滾開!”扛著丫頭的漢子不耐煩地呵斥,說著就要手推開對方。
“慢著!”旁的同伙突然攔住他,眼中閃過一邪,“這還是個小娃呢~瞧著比肩上這個還俊俏些~”
閉著眼的丫頭聽到這話,急忙抬起頭,朝著對方的方向大喊:“快逃!他們是壞人!”
“閉!”扛人的漢子狠狠將摔在地上,讓同伙看好,自己則一步步走向那模樣清秀的小乞丐,“小妹妹,當乞丐能掙幾個錢?跟我們走,保準你以後有吃有喝,不盡的快活。”
被同伙揪住的丫頭仍不放棄,一邊拼命掙扎,一邊不斷沖“乞丐姑娘”示警,讓趕跑。
就在大漢的手即將到對方時,突然笑了——那雙黑漆漆的眼珠,莫名讓人心臟跳一拍。
大漢的手頓了頓,隨即將心頭陡然涌起的恐懼拋到腦後,又繼續手去抓對方。誰料對方非但沒有躲避,反而也出了手。
接著,被揪住的丫頭和看管的男人便看到了一幕駭人的景象——
那試圖將小乞丐當作“”擄走的大漢,竟憑空飄了起來,四肢僵直地懸在幾人面前。
他們清楚地看到,一道道紅從大漢上溢出,緩緩流向對方的掌心,就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生生走了一般!
“妖……妖怪!!!”看管丫頭的男人雙目圓睜,一邊失聲驚,一邊踉蹌著後退,連他們視作“貨”的丫頭都顧不上了。
不過一刻鐘景,那漂浮在空中的大漢便重重摔落在地,面慘白地躺著,氣息全無。
他的同伴早已棄他而逃。
那位“乞丐姑娘”卻沒有追上去的意思,只是蹲在癱坐在地、滿臉驚恐的丫頭面前,低聲問道:“你不跑嗎?”
明明本該害怕的,可不知為何,丫頭并不覺得眼前這姑娘會傷害自己。
畢竟,沒人會害怕自己的救命恩人。
強下心頭的恐懼,抬起頭著對方那雙仍閃著紅的眼睛,輕聲道:“謝謝姑娘。”
“我不是為了救你。”對方似乎不習慣被人謝,別過臉不再看,“你走吧。”
說完便轉要走,仿佛完全不擔心對方會把這事說出去。
還真是個出人意料的別扭子呢。
丫頭著救命恩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來,心中的恐懼瞬間煙消雲散。
…
月亮爬上枝頭時,二月紅才從梨園走了出來。
今天的觀眾依舊如往常般多,他讓戲班的人先收拾好東西回去,自己卸完妝才準備回府。
“丫頭今天不在嗎?”
和往常一樣,二月紅唱完戲總會到對面的面攤吃一碗春面。只是今天只有老板在,平日里在這里幫忙賣面的小丫頭卻始終沒有出現。
老板臉上掠過一尷尬,干笑了一聲說:“丫頭不舒服,今天就沒跟來。”
二月紅點了點頭,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他吃完面準備離開時,才聽老板說道:“二爺,往後您恐怕得換個地方吃面了。小人打算回老家找營生,長沙這邊實在待不下去了。”
二月紅腳步頓了一下,道了聲“一路走好”,便繼續往紅府走去。
這便是長沙的日子,總有人熬不下去,只能離開。他早已習慣了。
只是這家的面,他吃了許多年,驟然要放下這悉的味道,心底到底還是掠過一悵然。
…
“你還跟著我做什麼?”
丫頭抬起頭,著救了自己的姑娘,低聲道:“我沒有地方可去了。爹爹把我賣給了院,要是回去,還是會被抓走的。”
看著眼前窘迫的丫頭,剛救了人的小乞丐眸微,沒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