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屋子已經收拾好了。”
丫頭小心翼翼地將剪好的紙人放進床邊的竹筐,語氣恭敬地向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紅姑娘。
“哦,那你去做飯吧。”岳綺羅瞥了眼堆滿紙人的竹筐,拿起手邊的剪刀說道。
丫頭聞言有些局促:“可是……我只會做面。”
想起這兩日頓頓都是面條,岳綺羅眉頭微蹙,卻還是耐著子應道:“去吧。”
連著吃了三天面條的岳綺羅暗自思忖:得想辦法把這丫頭的廚藝練出來,不然怕是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面條了。
丫頭松了口氣,低聲應下,輕手輕腳地走向屋外簡陋的灶臺。
自從三天前被岳綺羅救下,丫頭便跟著這位僅見過兩面的姑娘走了。
沒想到,這位扮作乞丐的姑娘竟還有一落腳地。
看屋子的模樣,與姑娘上的衫倒是十分相稱。單從外頭瞧,活就是乞丐的住。若不是屋頂還算完好,都要疑心這地方能不能住人了。
好在屋的件還算齊全,這讓原本準備隨對方乞討的丫頭松了口氣。
本想提醒對方,屋里的東西怕是會招來小,但想想對方的本事,卻讓把到了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之前見過岳綺羅手的丫頭暗自嘀咕:我到底是跟了個什麼樣的妖怪啊…
起初對這位扮乞丐的姑娘還有些怕,後來出去打聽才知道,那兩個大漢并沒有死,只是回去後像是中了邪,一個勁喊著“有妖怪”——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對方不僅救了,還讓有地方住,看來自己確實不該懷疑岳姑娘是壞人。
只是這位姑娘實在奇怪,每天不是剪紙人,就是守在梨園門口。
丫頭心里雖好奇,卻不是管閑事的子,也就沒細究。
…
這是二月紅第六次見到那個小乞丐了。前兩次是在梨園門口,另外三次則是在紅府門前。
今天他本打算出門去天香樓喝早茶,剛走出紅府,就見那小乞丐蹲在墻角,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那模樣,活像只被棄的小貓,可憐兮兮的。
二月紅上次見人這樣守在紅府門口,還是當年撿回徒弟陳皮的時候。
這事,在長沙城里幾乎是家喻戶曉。只是他雖收留了陳皮,卻并非見人可憐便要出手相助的濫好人。若想借此賴上他,未免太過愚蠢。
對方若是安安靜靜守在紅府門口倒也罷了,可今天這個小乞丐竟一路跟著自己……
“你跟著我做什麼?”不喜被人窺探的二月紅驟然停步,問道。
他還想著去喝早茶,全然不想帶上這個拖油瓶。
這是岳綺羅第一次仔細打量二月紅的樣貌。即便見慣了各人,岳綺羅也不得不暗嘆一聲——還真是一副好皮囊,可惜是個男人,不然換個子也不錯。
這般盯著自己的臉發愣的人,他見得多了。
二月紅有些不耐煩,不愿在此浪費時間,“說話。”
原本清潤的嗓音染上了幾分冷冽。
換作旁人,恐怕早已在他的威懾下逃之夭夭。
岳綺羅抬眼看向他帶著不耐的眼眸,卻并未照做。
本就有一米七多,在子中已算高挑,此刻腳上還蹬著一雙帶跟的繡花鞋,可即便如此,仍比二月紅矮了半頭。
直到這時,二月紅才發現這小乞兒竟是個姑娘,不由得微怔。
他總覺得對方有些眼,可向來記不錯的他,一時卻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見過。
“你……”
岳綺羅的聲音與甜的長相截然不同,自帶一清冷意味。從未與人主搭話的,忽然有些語塞。
等了半晌沒聽到下文,二月紅疑地瞥了一眼。
不知為何,他竟從對方那始終不變的神里讀出了幾分尷尬,心中不由泛起一笑意。
既是個小姑娘,二月紅也無意為難,只淡淡一笑,留下一句“別再跟著我了”,便轉離去。
著他的背影,岳綺羅在心里冷哼:愚蠢的凡夫俗子。
…
似乎是遇到了個有趣的人,二月紅難得有興致,在茶樓里坐了整整一天。
這間茶樓的說書先生頗有幾分才學,即便是出世家的二月紅,也聽得饒有興味。此刻,那位留著白須的老者正講著九門之首張大佛爺將一尊大佛頭請回府中的舊事。他講得繪聲繪,連與佛爺好的二月紅都聽得了神。
正當眾人紛紛為佛爺好時,二月紅的目不經意間掃向窗外,落在了一個抬頭來的影上——正是早上那個小乞丐。
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岳綺羅抬起頭,向二月紅所在的窗邊,還沖他笑了一下。
二月紅暗自腹誹:這姑娘怎麼一點跟蹤者的自覺都沒有……
“小二,去把樓下那個小乞兒帶上來。”
被人這般直勾勾盯著,二月紅只覺渾不自在,便喚來伙計,讓他去將樓下那人請上來。
臉皮薄的他暗自嘀咕:我一個大男人,被個姑娘這麼盯著,還怎麼安心用茶?
伙計面難:“二爺,不是小的不肯照辦,只是咱們這是茶樓,要是讓老板知道了,小的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二月紅端起面前的茶杯,淺啜一口:“無妨,若老板怪罪,我一力承擔。”
見二月紅把責任攬下,伙計便不再推,連忙下樓去了。他心里清楚,二爺在長沙城的分量極重,便是老板見了,也得客客氣氣賠著笑。
不多時,伙計便領著岳綺羅上了樓。
岳綺羅也不客氣,徑直在二月紅對面坐下,隨即……
二月紅只覺得臉上被盯得發燙,仿佛下一秒就要開出花來。
“姑娘還沒用飯吧?想吃些什麼?”
目掃過對方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花襖,二月紅又補充了一句:“我請。”
岳綺羅搖了搖頭,一時竟不知該點什麼。從未在長沙生活過,這里的吃食大多未曾嘗過,這些天也只吃了幾口丫頭做的春面。
見這乞丐姑娘搖頭,二月紅只當是不好意思,便替吩咐道:“給這位姑娘上一碗豆腐腦。”
察覺到對方的眼睛似乎亮了幾分,二月紅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多放點糖。”
達目的的岳綺羅暗自想道:這才對嘛。
看著對面埋首一勺勺挖著豆腐腦的乞兒,二月紅眼中掠過一幽深。
他本不是不拘小節的子。
方才那句“多放點糖”明明并非他原本想說的話,卻鬼使神差地口而出。
看來問題就出在眼前這人上。
此刻同坐一,他終于看清了這位乞丐姑娘的模樣——縱然是閱盡風月、才貌雙絕的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是個人胚子,只是——為何這張臉總讓他覺得莫名悉?
岳綺羅吃完碗里的甜豆腐腦,一抬頭便撞進二月紅帶著疑的目里。
這個表……倒是有趣的。
心忽然好了起來,角彎起一抹笑意:“怎麼?是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沒有。”
二月紅竟難得地出了幾分窘迫。
“哦。”
岳綺羅沒有繼續追問,注意力反而被說書先生的故事吸引了過去。
佛爺?是那個異于常人的男人嗎?
見側過,專注地聽起書來,二月紅不細細打量起這個著詭異的姑娘。
生得這般容貌,一個乞兒是如何保全自己的?
他可是清楚外八門那些人的子——為了到手的利益,向來不擇手段。
這樣一個手無縛之力的姑娘,竟沒被他們盯上?
別說是藏得好。
九門勢力遍布整個長沙城,外八門的人更是混跡在尋常百姓之中。
長沙城里哪怕飛進一只蒼蠅,也總有人會知道。
想到這里,他忽然記起前些日子的一樁傳聞:
兩個專給青樓送人的拐子回去復命時,不僅丟了要送的人,還疑似中了邪,最後好像還找八爺看過。
難道他們弄丟的,就是眼前這個姑娘?
越想,他越覺得事就是如此。
這位姑娘第一次出現在他視線里,似乎就是那段時間。
到底對那兩個拐子做了什麼?
就在這時,岳綺羅晃個不停的雙腳映他的眼簾。
二月紅的瞳孔驟然一。
怎麼可能?
那是一雙繡工的紅繡花鞋。
本不該穿在一個乞兒腳上,更重要的是——
他見過這雙鞋。
前段時間他隨佛爺等人一同查探古井,竟發現井中另有玄機。
在那口已坍塌的古井里,曾躺著一位紅新娘——腳上穿的,正是這樣一雙繡花鞋!
難怪他總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
那天揭開黃符時,他看到的,分明就是這張臉!
靠著多年的經驗,二月紅好不容易強下心中的震撼與驚恐,面上仍維持著冷靜。
這要是個人,怎麼可能在那口棺材里躺了五六十年還活著?
況且,石早已坍塌,水井也被封死,若真是人,又如何能爬出來?
此刻,他倒真希老八能在邊。
好歹能讓他算上一卦——算算這姑娘到底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