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長沙的老位置。
霧氣還未散盡,石板路上帶著水的。
黑背老六常待的那個墻角落,如今可講究多了。
一大一小兩把竹編靠背椅,中間還擺了個結實的小木桌,桌面上干干凈凈,連點灰塵都見。
黑背老六就靠在墻下。
這里每天都會有人定期收放的。
當然以前黑背老六一個人的時候,隨便就往地上坐了。
這不是有了一大一小嗎。
他不一樣了。
黑背老六高大的軀,此刻就嵌在那把大椅子里,背脊習慣地直。
他微微瞇著眼,著晨一點點爬上墻頭,再慢慢挪移到他臉上上。
那暖意,驅散了清晨最後一涼氣。
旁邊的小椅子上,黑背小六已經坐好了。
小小的子幾乎陷在椅子里,懷里抱著那把視若珍寶的匕首,也學著老六的樣子,瞇著眼,小臉微微揚起,追逐著。
只是年紀小,沒老六那份定力,小腦袋時不時會隨著的角度輕輕轉一下,像一株尋找的小苗。
“老六轉。”
小六里輕輕嘟囔了一句,眼睛都沒睜開。
黑背老六結了,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嗯”。
卻極其順從地隨著小六的示意,微微調整了一下椅子的方向,讓兩人都能更充分地沐浴在漸暖的晨里。
他做這一切時,作自然得仿佛天經地義。
這場景,落在那些早起經過的九門中人眼里,就了長沙城里一道既新鮮又有點好笑的景兒。
解九爺搖著扇子路過,遠遠瞧見,忍不住用扇子點了點下,對邊跟著的伙計笑道。
“瞧瞧,咱們六爺如今也講究坐有坐相了,還跟著日頭轉圈的,稀奇,真稀奇。”
陳皮著眼睛,看到了也是輕笑一聲,又去了碼頭。
雖然想要調侃,可是忌憚黑背老六這個人,他還是什麼都沒說的。
霍家的管事婆子挎著籃子去買菜,瞅見了,跟旁邊的婆子低聲嘀咕。
“六爺這日子是越過越好了,那椅子坐得還穩當,白娘子是個有本事的……
那小丫頭也是個福星。”
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慨和羨慕。
這些嘀嘀咕咕、或明或暗的目和議論,墻下的父倆仿佛渾然不覺。
是暖的,椅子是舒適的,空氣中彌漫著清晨特有的清新,還有一若有若無的、從街角飄來的早點香氣。
小六抱著匕首,曬得昏昏睡,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黑背老六依舊沉默地坐著。
只是偶爾,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會微微睜開一條,目掃過邊小六安穩的睡。
淡淡的看向遠街道上那些探頭探腦的影。
被他的目掃到的人,立刻像被針扎了似的回頭去,不敢再看。
他沒什麼表,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挲了一下糙的刀柄。
這是警告。
這小小的角落,這簡單的桌椅,這邊依賴著他的小人兒……
都讓他心里某個堅的地方,變得有點不一樣。
以前坐在地上,是隨時準備暴起傷人或離開。
現在坐在這里,卻是不一樣的。
更暖了,驅散了最後一點霧氣,明晃晃地照亮了這方小小的天地。
小六徹底歪著腦袋睡著了,呼吸均勻。
黑背老六重新閉上眼,高大的影在晨里顯得異常沉靜安穩。
他知道,再過不久,夫人就會提著裝了熱乎飯菜的食盒,穿過那些好奇探究的目,穩穩地朝他們走來。
他們不在乎別人的目,也算是以類聚了。
三個人某種意義上都是心大的人。
“老六。”
白姨的聲音讓兩人都轉過來看著走來。
墻下,一大一小兩個影幾乎是同時微微了。
白姨看的好笑。
黑背老六睜開眼,小六也迷迷糊糊地著眼睛坐直了,懷里還下意識地抱了匕首。
看到白姨,小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帶著睡痕的安心的笑容。
白姨提著個沉甸甸的食盒,步履從容地穿過街道。
那些目落在上。
恍若未覺,角噙著溫婉疏離的笑意,眼神只看向墻下那兩張椅子和椅子上的人。
走得穩,角拂過微的石板,帶起一不易察覺的風。
好日子是自己過出來的。
管別人說什麼。
要是在意這些早死了。
“以類聚”,這話一點不錯。
黑背老六是刀尖,生死看淡。
白姨是風月場里掙扎出來,心早就磨出了一層繭,外界的眼早就不心了。
小六心里揣著個天大的和一個更宏大的未來。
眼前長沙城這點風波,在看來不過是歷史長河里注定要翻過去的一頁浪花。
“白姨!”小六跳下椅子,小跑兩步迎上去,接過遞過來的一個布包,里面是熱騰騰的包子。
面皮的白氣混著餡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黑背老六也站起,高大的影替們擋去了大部分好奇的視線。
他默不作聲地接過白姨手里沉甸甸的食盒,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扶了一下的胳膊肘。
作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守護姿態。
三人就在那張小木桌旁坐下,開吃起來。
白姨抱著小六坐下,打開食盒,三層結構,最下層是熬得糯的小米粥,中間一層是清脆的醬瓜和切得細細的咸菜。
最上面一層是幾個剛煎好的金黃蛋餅,還冒著油潤的香氣。
簡簡單單,卻熱騰騰地。
“快趁熱吃。”
白姨給小六盛粥,又給黑背老六夾了塊最大的蛋餅。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一隊穿著灰布軍裝的士兵簇擁著一個神焦灼的軍匆匆跑過,正是長沙城的布防。
他的目對上黑背老六那雙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漠然的眼睛時,覺被罵了。
黑背老六只是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蛋餅,眼神里傳達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別來煩我,莫挨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