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的世界，安靜了一瞬，然後，開始一點一點裂開。
他從小被教導的東西，一條一條浮上來。
魔修殘忍嗜殺，心扭曲，以殺證道。
遇之，當誅。
他握劍的第一天，沈序親自教他第一式劍訣時，說過一句話：“心要正，道要直。”
他一直記著，一直信著，甚至一直以那個人為榜樣。
君凌，宗門最強者。
仙道魁首，清正無雙，他仰了那麼多年的人。
是他的師尊，是他的信念，是他努力修行，克己守道的理由。
可現在那個人，是他的父親。
而這個他一生都被教導要誅殺的魔修之首，是他的母親。
沈知行忽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如果君凌是他的父親，如果姒梵音是他的母親。
那他這些年握的劍，學的道，守的規矩究竟算什麼？
他忽然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一種近乎失措的緒，一種信仰被撕開的茫然。
姒梵音見他半天說不出來話，朝他晃了晃手，“怎麼啦？見到阿娘太激了？”
沈知行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艱難地開口：“你們……為什麼會在一起？”
“這個嘛……”姒梵音想了想，“當時魔域不太安穩，我邊也沒什麼真正放心可用的人。”
“與其費勁心思培養一個心腹，還得時不時懷疑他會不會背叛我。不如自己生一個繼承人。”
“既然要生，我就要找這世間最最俊俏的男子，實力也不能太差。剛好，君凌就符合我的要求，所以我就把他綁回來了。”
沈知行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雷劈中。
“綁……回來了？”
姒梵音點頭：“嗯。當時他剛閉關出來，我趁他還沒完全恢復，就手了。”
“打得兇的，不過最後還是我贏了。綁回去，用捆仙鎖把他困在我的床榻之上。”
沈知行的手，微微了一下。
他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那個他從小仰，敬若神明的師尊。
清冷，克制，無無求，白如雪，目淡漠，站在高臺之上，俯視眾生。
仿佛世間萬，都無法近。
那樣的人，被強迫，被侮辱……
他看向姒梵音的眼神，不自覺帶上了一難以掩飾的復雜。
“哎哎哎，你這是什麼怪異的眼神？”姒梵音打斷了沈知行的胡思想。
“好吧，一開始君凌是寧死不屈，不過後來就順從了，那捆仙鎖本困不住他的，他想走隨時都可以走。”
師尊有多強，沈知行明白，那樣的人，若真的不愿，沒有人能強迫他。
沈知行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為什麼？師尊他……難不喜歡你？”
姒梵音叉著腰，瞪了他一眼，“什麼難不，他就是喜歡我，很難理解嗎？你娘很丑嗎？”
沈知行一時語塞，下意識搖頭。
“不是……”
姒梵音的眉眼明又鋒利，廓清晰，氣質張揚，站在那里就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
哪怕此刻只是穿著普通的外門服飾，也掩不住那強勢和從容。
的確是當年站在巔峰，執掌一方魔域的上位者。
那樣的子確實不會缺追隨者，更不會缺仰慕者。
可問題是，那個人，是君凌。
是他心中最清正，最克制，最不近人的師尊。
沈知行的思緒，一點點變得混。
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可是……師尊那樣的人……”
“不是應該……無無嗎？”
姒梵音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很淡的緒，好笑又無奈。
輕輕哼了一聲：“誰告訴你的？你看到的，是他當師尊的樣子，不是他作為一個男人的樣子。”
“你們宗門沒教過你一件事嗎？”
沈知行下意識問：“什麼？”
姒梵音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這世上，沒有哪條道，是天生就對的。也沒有哪種人，是生來就該死的。”
“君凌他很早就想明白這個道理了。”
姒梵音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無奈：“不然你以為呢？”
沈知行整個人僵了一瞬，因為在他的認知里，師尊是斬魔最多的人之一。
宗門典籍中，記載過無數次他的戰鬥，劍出必見，出手從不留。
沈序也是從小這麼教導他的。
那時他不過七八歲，剛學會握劍，站在演武場邊，仰著頭聽義父說話。
沈序負手而立，語氣冷而篤定：“魔修都是一些利用邪巧思來修煉，達自己目的的一幫人。”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頓了一下，目銳利地看著年的沈知行。
“你見到他們，不必心慈手。那幫人不值得同，也不值得憐憫。”
他微微抬起下，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敬重與推崇。
“你師尊就是最好的例子，他這一生，斬魔無數，從未有過半分遲疑。”
“那才是真正的正道。”
這句話，當年像一枚釘子，牢牢釘進了沈知行的心里。
從那以後，他握劍時，從不猶豫。遇到魔修時，也從不心。
可現在，這個信念，正在一點一點松。
腦海里，沈序的話和姒梵音的話，兩道完全不同的聲音在不停撞。
“如果是這樣……那你當年，是怎麼死的？”
“當然是被君凌一劍捅死的啊。”姒梵音說得輕松。
沈知行覺得自己的腦子要炸了，好在姒梵音很快又道：“是我讓他殺的，就算他不殺，我也會被各派仙門殺掉，或者是某個魔修首領殺掉。”
抬眼看向遠的天際，神淡淡的。
“那還不如死在他懷里呢，只是我也沒想到，還能有重來一世的機會。”
沈知行看著，心里有很多話，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才艱難地問出一句：“為什麼？”
姒梵音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
“因為我生你們生得我半條命都沒了，之前樹敵太多，一旦陷到虛弱的狀態，就會引來無數的追殺。我不想君凌為了我與全世界為敵。”
“再說了。”
側過頭，看向沈知行。
“你父親那個人犟得很。要是真為了我背叛仙門，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所以啊，我干脆給他一個最好的結局，順便送他一個名。”
姒梵音看著遠方，語氣淡淡：“讓他親手殺了我，這樣一來他就是誅殺魔頭的英雄。正道的楷模，仙門的功臣。”
“那你……有沒有問過他？”
姒梵音微微一怔。
“他愿不愿意，用你的命，換這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