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東華攤牌,就要去太晨宮。
太晨宮亙古不變,從天族立世以來,永遠立在三十三天最高。
這些年素錦也去過很多地方。
以仙道後進份看過昆侖墟的巍巍浩,做弟子時布置過星輝殿的仙氣飄渺。
做天族臣子時,也維護過天宮的莊重威嚴。
太晨宮和這些地方都有不同。
就如它的主人一樣,立于三十三天最高的太晨宮,紅墻碧瓦之下是淡漠寧靜也是至高無上。
更是四海八荒唯我獨尊。
天地人神鬼,凡是修得仙者,皆要來此拜過東華帝君才算得道。
素錦以往來這里是為請教,訪友,也多次拜見帝君。
只是如今,不能再以低頭的姿態去見此間主人。
握著劍抬頭,只見太晨宮正門大開,外空無一人。
各守衛皆提前被譴退,就連重霖司命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素錦一番尋找,最終在佛鈴花樹下,悉的位置上找到了盤膝跌坐手持釣竿的帝君。
素錦緩步上前:“空鉤釣魚,看來帝君想釣的是我?”
“是本君想釣你,還是你的野心已經按耐不住?”
東華指了指邊的座椅。
他從各族氣運變開始就一直在等,等來的人居然是素錦。
這倒是有點意料之中理之外。
希音說是要給素錦鋪路,東華對此半信半疑。
信瑤對素錦的看重,疑的是瑤自己就沒什麼算計嗎?
素錦從容落座。
東華問:“本君還沒死你就敢結盟各族,是想做些什麼呢?”
素錦笑道:“聽聞帝君有贅青丘之意?既然帝君有意退位,我也算半個弟子,自當為帝君分憂。”
該說不說,這姬蘅大概真的是東華克星來著,之前為全姬蘅東華假意大婚,讓九很是傷心了一次。
如今沒有梵音谷之事,東華確認是自己心之後,約好去青丘兵藏之禮見家長的功夫,姬蘅又在魔族遇險了,被一群魔族追殺。
義妹遇險,東華二話不說就趕去救人。
好家伙,白九帶著青丘白家所有人,等了一天只等到空氣。
從大日初升等到日暮西沉。
九心在前,可以接自己幾度傷,但不能讓家人也因而辱。
沒等到帝君影,年禮後九果斷接手其父白奕的西荒君主之位,打定主意就此放棄帝君,從此做好自己的青丘君。
東華事後再三道歉,青丘方面實在氣不過,提出要東華贅才愿意原諒他。
青丘的反應有點不對,素錦不知這里面是否有師父的手筆,但不會放棄眼前的機會。
如果可以,順利繼位總比腥謀反來的好一些。
東華聽懂了素錦的意思,冷笑一聲道:“你倒是會打主意,是想從本君這里得到繼位的法統?”
他一直忌憚素錦,甚至引起了知鶴極大的不滿。
難道東華不知道知鶴的離心不僅僅是因為他偏心九嗎?
他當然知道,甚至素錦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聰慧果斷,修為高深,可以說這孩子沒有一不好。
可是——搖一門有兩位尊神。
瑤帳下忠心耿耿的三十六戰部都認可了素錦這位小戰神。
加上知鶴有意繼承的羽族勢力。
小戰神素錦在天族軍中的赫赫威名。
素錦族接手後日漸民風彪悍的北荒。
搖手里挾之可令冥界的紅蓮業火。
東華無法跟知鶴解釋的是,之所以要忌憚素錦,是因為素錦真的有能改天換地的實力。
而現在,這一天也到來了。
他看著長大的孩子走到他面前,說自己想接手他的天地共主位。
東華的目落在素錦手中的秋水長劍上面。
自從瑤在蒼梧之巔戰勝墨淵之後,擅長煉的每次出手都是折日月之為劍。
這把亮如秋水的長劍,就代表著瑤的意思。
東華放下手里的魚竿,意有所指道“這也是你老師的意思嗎?”
素錦有一瞬覺得很詫異,而後不假思索的反駁:“帝君,你不能把我當夜華。為什麼不能是我自己的想法呢?”
“我有這個實力,我想要權利地位有什麼不對嗎?”
“帝君近來多有失道之舉,天君昏庸無能,夜華繼位一則青丘必然做大,二則阿離資質普通。這四海八荒需要新的君主。”
“在師父已經選擇遠游混沌的前提下,我難道不是您最好的選擇嗎?”
素錦不再裝溫和乖巧的晚輩,野心,想要證明自己不是夜華那樣的提線木偶。
東華看到了眼底的不甘,不愿意對任何人俯首稱臣。
“你又如何能證明,你比夜華更適合繼承本君之位?就憑你的修為嗎?”帝君言下之意分明承認了天君的無能和自己的私心。
但他依舊不愿意放棄夜華。
素錦:……
素錦并不生氣,只是突然有些難堪。
真不想承認自己是在跟夜華競爭天帝之位。
那個滿腦子和自由的夜華。
贏過傻子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嗎?
好像懂了人間天子提到承虞國主時的心。
一個是為所困郁郁而終的皇帝。
一個是為所困假死的儲君。
夜華分明該跟東華坐一桌才對!
也難怪東華如此用心良苦想扶夜華上位。
想到這里,素錦表怪異的抬眼上下打量東華一番。
思索片刻,并不直接回答東華的問題,而是又問:“天下治政,在于一人。帝君可還記得承虞國王宋玄仁?”
此問誅心!
東華悚然一驚,他已經猜到素錦想說什麼。
可這個問題他不能避而不答。
面對生死之劫尚且游刃有余的帝君,聲音帶上兩分苦:“自然記得,那次凡間歷劫失敗是本君之過。”
“是麼?”
素錦當面笑的嘲諷。
“可是我分明記得是白九私自下凡擾了您的命數。”
原來敬仰的帝君,也生出了屬于自己的私心。
這跟昔年的墨淵,又有什麼不同!
“那您可知,宋玄仁去後天下大民不聊生?您是想要在四海八荒重現此景嗎?”
東華心有不安,又不想承認自己的不安:“只是區區青丘,又何至于此。”
素錦心平氣和,語氣里沒有毫憤怒嘲諷的緒。
“若水大戰因何而起,帝君應當清楚吧。我師父不喜神仙縱讓天族戰部付出代價,我亦不喜神仙歷劫讓人間來付出代價。”
“夜華深青丘白淺,我絕不會對這夫妻二人俯首稱臣。”說完不再遮掩上的四族氣運,也直言自己對夜華的輕視。
夜華深著白淺,白淺出青丘,青丘就真的不想奪回東荒嗎?
尤其是在瑤離去之後。
這些問題東華不得不考慮清楚。
素錦言辭并不激烈,但每句話都拷問著東華的道心:“為帝君,您該對四海八荒負責。”
“既然有意托權柄,您真的是看好夜華?還是因為父神當年的期許,和對青丘的私讓您選定了夜華?”
“但天下何辜?您怎能以兒私定天下共主。”
東華無法接這樣的指控,他承認他有私心,但是不只是私心。
“本君從小就有認真教導夜華,而且他生來就是天族之人。”
素錦只覺得好笑:“那你教好了他嗎?他若能服眾我也不會站在這里。”
的語氣中似乎還有點笑意未消:“帝君是想說,一個戰時假死,背負婚約就敢跟凡人親。上不能安自家族人,下不曾顧全天族大局的人,是您選定的合格的繼承人?”
素錦在合格兩個字上面加重了音量。
直到這時,才回答了東華最初的問題,“帝君問我如何證明我比夜華更合適?”
“可我以為,我能站在您面前這樣表態,本就代表了我的資格。”
“這些年我夠了這四海八荒的種種象,高位神仙自己隨意作死,何苦總是牽累無辜旁人。想到承虞國之事,我就恨不能把司命打凡間回百世,讓他每一世都只能做國破家亡的流民。”
“這天界缺一部管束神仙妖魔的律法,素錦心意已定。”
執劍的手漸漸握,素錦下了最後的通碟:“這天下是否刀兵四起在您一念之間,還帝君慈悲。”
素錦認定了變革是一定要來的,無非是東華愿意低頭,所以也愿意緩著來。
或者東華拒絕,不介意從太晨宮開始起兵取這天下。
東華帝君神凝重,他又想起瑤之前提出的易。
到底該不該答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