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手持一桿通烏黑的長槍,正在場中演練。
他形高大魁梧,一套槍法使得虎虎生風。
槍尖破空,卷起的勁風甚至讓幾丈外的旗桿都微微晃。
但心里卻有些煩躁。
他停下作,用眼角余瞥了一眼不遠的回廊。
他的新婚妻子,沈家二小姐,正站在那里。
這已經是嫁過來的第十天了。
明明之前無論是沈老爺還是皇上找來的人,都說沈家二小姐颯爽英氣。
不僅豪邁,而且弓馬嫻,是難得一見的將門虎。
與他正是天作之合!
可他見到的這個沈清颯,卻安靜弱至極。
說話溫聲細語,走路擺不起一漣漪。
見到他演武場上的兵,眼神里甚至會流出恐懼。
這本就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
蕭凜甚至懷疑,沈家是不是送錯了人。
把傳說中弱多病的大家閨秀沈清婉給送來了。
蕭凜挑了挑眉。
今天,他就是故意要試一試。
他請來觀看自己練槍,就是想看看。
一個自習武的子,看到這般陣仗,到底會是何種反應。
結果,只是靜靜地站著,雙手攏在袖中,一言不發。
蕭凜心里有些失。
收了槍勢,大步流星地朝沈清婉走去。
沈清婉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死死攥著袖中的手,指甲掐進里,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妹妹的話在耳邊回響:
“氣勢上絕對不能輸!”
“冷著臉,用眼角看他!”
沈清婉微微抬起下,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清冷一些。
蕭凜在面前站定,高大的影幾乎將完全籠罩。
“夫人覺得,我這套槍法如何?”
來了!
沈清婉的腦子飛速運轉,將妹妹信里的每一個字都過了好幾遍。
強忍著轉就跑的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將軍槍法,威猛有余。”
頓了頓,按照妹妹的囑咐,視線緩緩下移。
落在了蕭凜的雙腳和腰部。
蕭凜眉頭一挑。
“只是將軍方才一招橫掃千軍,力起于腰,勢發于臂,本該如磐石貫日。”
“然則,將軍的下盤,似有不穩。”
演武場瞬間一片死寂。
蕭凜臉上的隨意和試探也瞬間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子,仿佛要將看穿。
下盤不穩?
他縱橫沙場十數年。
從一個無名小卒爬到鎮北大將軍的位置。
靠的就是這一過的功夫。
他的槍法,是尸山海里練出來的,從沒有人敢說他下盤不穩!
可偏偏他自己心里清楚,剛才為了在面前顯威風,那一招確實用得有些花哨。
氣勢是足了,基卻比平時虛浮了半分。
這種細微的差別,只有真正頂尖的高手才能看得出來!
竟然看出來了?!
沈清婉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背心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不知道自己說得到底對不對。
只知道妹妹讓說完就保持高深莫測。
于是,沈清婉迎著蕭凜審視的目,面不變,甚至還微微揚了揚眉梢。
出一副“我只是隨口點評,信不信在你”的表。
這副表看在蕭凜眼里,就了高手的自矜和不屑。
他心中的疑慮和失,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震驚和驚喜所取代!
原來如此!
不是不會武,而是眼界太高!
高到只一眼,就能看穿他槍法中的本質!
沈老爺果然沒有騙他!
沈清颯當真是個寶貝!
想通了這一點,蕭凜臉上的冰冷瞬間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和欣賞。
他哈哈大笑起來:“夫人好眼力!蕭某教了!”
他看著沈清婉的眼神,第一次帶上熱度。
“看來以後,我練槍時,定要請夫人在一旁時時指點了。”
沈清婉:“……”
僵地點了點頭,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颯兒,你可真是害苦我了……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江南。
溫景然也正帶著他的妻子,參加一場在畫舫上舉辦的詩會。
他也同樣困。
他所期待的妻子沈清婉,應是那個“裁詩為骨,釀酒為”的京城第一才。
可眼前的妻子,則矣,卻似乎對詩詞歌賦毫無興趣。
這幾日在家,他與談論書畫,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他誦前朝名篇。
眼神空空,仿佛在聽天書。
今天這場詩會,匯集了江南一帶有名的才子。
他就是想看看,在這樣的氛圍里,是否會展出自己真正的才。
畫舫之上,竹悅耳,酒香四溢。
沈清颯坐立難安。
覺比跟人對砍三天三夜還要煎熬。
周圍那些文人客,一個個搖頭晃腦,里念念有詞。
聽得頭都大了!
袖子里藏著姐姐寫給的小抄,上面有幾首應景的詩。
可張得手心冒汗,生怕到自己時,一開口就念錯。
溫景然就坐在沈清颯旁。
見神不寧,以為是初次見這種場面,有些害,便溫聲安道:
“夫人不必張,隨意聽聽便好。”
他的聲音清潤如玉,讓沈清颯煩躁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瞥了他一眼。
這男人雖然手無縛之力,但長得是真好看,子也溫。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華麗,滿酒氣的年輕公子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哎呦,這不是景然兄嗎?”
“聽說你娶了沈家的大才,今日一見,果然是國天香。”
“弟兄們都想見識見識,不知弟妹可否即興賦詩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來人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李瑞。
素來與溫景然不睦,覺得他清高孤傲,總想找機會讓他出丑。
所有人的目,瞬間都聚焦在了沈清颯上。
沈清颯的頭“嗡”地一下就大了。
賦詩?
只會“賦”你一拳!
溫景然的臉沉了下來。
正要開口解圍,沈清颯卻已經站了起來。
不能讓這個小白臉夫君替自己出頭,顯得自己很無能。
沈清颯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姐姐信里的容。
磕磕地念道:
“呃……雲……雲想裳花想容……”
“哈哈哈哈!”
李瑞立刻大笑起來,
“弟妹真是好文采!”
“不過一上來就念詩仙李太白的傳世名句,這是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嗎?”
周圍響起一片哄笑聲。
沈清颯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
不是因為,而是因為怒!
從小到大這麼多年,還從沒過這種當眾的辱!
一無名火直沖天靈蓋。
沈清颯攥了拳頭,幾乎就要當場發作。
可理智告訴,不能手,絕對不能!
沈清颯死死抑著怒火,全的力氣都集中在了手上。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
那聲音不大。
但在瞬間安靜下來的畫舫上,卻顯得格外刺耳。
眾人循聲去。
只見沈清颯手中的那個白瓷茶杯,竟從中斷裂,碎了兩半!
茶水和茶葉流了滿手。
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個閨閣子,竟能徒手碎一只瓷杯?
這是何等驚人的手勁!
李瑞的笑聲也卡在了嚨里。
驚疑不定地看著沈清颯。
溫景然也是一愣,但他反應極快。
在眾人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立刻抓住了沈清颯的手,從手中拿過那半截碎杯。
同時用自己的袖子,不聲地遮住了的手。
溫景然將碎杯舉起,對著眾人,臉上出歉然的微笑:
“哎呀,都怪在下。”
“前日剛得了一批新燒的薄胎瓷,想著雅致,便拿來待客。”
“卻忘了囑咐下人,這杯子胎壁太薄,不耐用力。”
“倒是驚著夫人和諸位了,景然之過,景然之過。”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另一只完好的杯子也拿了起來,用兩手指輕輕一。
“咔——”
那只杯子也應聲而裂。
這一下,所有人的疑慮都打消了。
原來真的是杯子的問題!
“原來是薄胎瓷啊,我說呢!”
“溫兄真是太不小心了,差點冤枉了弟妹。”
李瑞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自知鬧了個沒趣,訕訕地退了下去。
一場風波,就這麼被溫景然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他拉著沈清颯坐下。
低聲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手疼嗎?”
沈清颯怔怔地看著他。
原以為,溫景然只是個懦弱無能的書生。
可就在剛才,第一次發現,這人竟能讓覺心安。
心莫名地跳了一拍。
“不……不疼。”
沈清颯低下頭。
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