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漫天黃沙，狠狠地刮在臉上。
沈清婉坐在顛簸的馬車里，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要被搖散了。
從鎮北將軍府出發，又行了整整三日。
才終于抵達這傳說中的漠北營地。
簾子被風吹開一角，映眼簾的是一片無盡的蒼黃。
黑的營帳連綿起伏，如同蟄伏在大地上的巨。
高聳的瞭塔上，旌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發出一聲聲的悲鳴。
空氣里彌漫著一混雜著鐵銹、馬糞和汗水的味道，嗆得嚨發。
忍不住低低地咳嗽起來。
“到了。”
低沉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馬車驟然停下，沈清婉子一晃，險些栽倒。
扶著車壁，強撐著站穩。
臉已是一片煞白。
車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
刺眼的天和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
蕭凜高大的影擋住了大半線。
他剛從巡防線上回來，一玄鐵鎧甲上還凝著白霜。
蕭凜目銳利地打量著沈清婉。
沈清婉被他看得心頭發。
但還是扶著車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了下來。
雙腳落地的瞬間，一陣天旋地轉。
沈清婉踉蹌了一下，幸好後的綠珠及時扶住了。
“咳……咳咳……”
控制不住地又是一陣急咳。
一張小臉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紅。
周圍的兵士們都好奇地長了脖子。
想看看能讓將軍親自接回營地的新婚妻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看到的卻是一個風一吹就要倒的弱子。
蕭凜的眉頭也鎖疙瘩。
他想起了那日說的“下盤不穩，基稍浮”。
那份眼界和氣度，絕非尋常子所有。
可眼下這個的人連站都站不穩、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怎麼看都不像是傳聞中那個“能單手馴服烈馬”的沈家二姑娘。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將軍，夫……夫人長途跋涉，子有些吃不消。”綠珠小聲解釋道。
蕭凜沒說話，只是收回目，轉大步朝主帳走去。
主帳極大，中間燃著一個巨大的火盆，卻依舊驅不散寒意。
風從帳篷的隙里呼嘯著鉆進來，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
帳陳設簡單暴。
一張巨大的沙盤地圖，幾把看不出原的木椅，還有一張鋪著皮的板床。
蕭凜走到架子前，開始卸甲。
堅的鐵甲一片片被他解下，發出沉悶的“哐當”聲。
當沾著跡的甲被扔在地上時，沈清婉終于忍不住。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連忙用帕子捂住，別過頭去。
蕭凜的作一頓。
從銅鏡的反里，將的反應盡收眼底。
眼神愈發冷冽。
心中的疑雲也越來越重。
為了迎接將軍夫人，今日特意設了晚宴。
長桌上擺著大塊大塊的牛羊。
油脂滴在火盆里，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香混著焦糊味，彌漫在整個營帳。
青稞酒辛辣刺，後勁極大。
蕭凜麾下的副將們圍坐一圈。
他們個個都是從尸山海里爬出來的漢子
說話聲如洪鐘，舉止更是魯不堪。
他們用隨的匕首割，用牛角大碗喝酒。
喝到興起時，便放聲高歌，唱著蒼涼豪邁的邊塞小調。
沈清婉就坐在這群人中間，像一只誤狼群的綿羊，顯得格格不。
面前也放了一塊烤羊，還滋滋地冒著水。
濃重的膻味熏得沈清婉陣陣反胃。
可知道，不能怯。
是“沈清颯”，是蕭凜的妻子。
在這里，的一舉一，都代表著蕭凜的臉面。
沈清婉強忍著胃部的不適，從袖中取出一柄小巧致的銀柄小刀。
這是平日用來裁紙的，此刻卻了唯一的餐。
垂著眼，優雅地用小刀一點一點將烤仔細地片下來，切整齊的小塊。
再用袖子擋著，小口地送進里。
蕭凜坐在主位，沉默地喝著酒。
他的目一直落在沈清婉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雙握著小刀的手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
十指纖纖，瑩白如玉。
連指甲都修剪得圓潤整齊。
在昏黃的火下，那雙手得像一件藝品。
可這雙手上，沒有一常年握持兵刃該有的薄繭。
虎口更是潔細膩，看不出半點練武的痕跡。
這樣的手，怎麼可能馴服烈馬？
又怎麼可能拉開強弓？
蕭凜的眼神暗了暗，端起面前的烈酒，一飲而盡。
“將軍夫人！”
一個絡腮胡子的副將張虎，喝得滿臉通紅，端著酒碗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末將張虎，敬夫人一碗！”
“聽說夫人在江南是響當當的中豪杰，酒量定然不差！”
“這碗您要是干了，以後您就是我們所有兄弟的嫂子！”
周圍的將士們立刻跟著起哄，好聲、拍桌聲響一片。
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了沈清婉上。
眼神里帶著好奇、審視，還有幾分不加掩飾的挑釁。
軍營里，強者為尊。
他們想看看，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資格，站在他們將軍的邊。
沈清婉握著小刀的手，微微一僵。
看著那碗渾濁的烈酒，別說喝，是聞著沖鼻的味道，就覺得頭暈目眩。
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蕭凜，卻發現他只是面無表地坐著。
仿佛也是這場考驗的一部分。
沈清婉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明白了，他也在懷疑，在試探。
沈清婉緩緩放下小刀，端起了那碗酒。
深吸一口氣，正要著頭皮喝下去，嚨里卻又是一陣猛烈的瘙。
“咳……咳咳咳……”
這一次，咳得比白天更厲害。
一張臉憋得通紅，眼角都滲出了生理的淚水。
“抱歉，張將軍，”
沈清婉一邊咳，一邊艱難地開口，
“我……咳咳……今日的嗓子……咳……實在不舒服……”
“這碗，可否……先記下？”
沈清婉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也盡是歉意。
張虎愣住了，周圍的起哄聲也漸漸平息。
他們面面相覷，看著這個咳得梨花帶雨、弱無骨的子。
失的緒，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蕭凜終于開了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張虎，退下。”
“夫人不適，都散了吧。”
“是，將軍。”
將士們悻悻地散了，營帳很快就恢復了安靜。
沈清婉低著頭起，對著蕭凜福了一福。
“將軍，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帳休息。”
——
深夜。
主帳的另一角，用一道屏風隔開了一個小小的空間，便是沈清婉暫時的臥房。
木板床上只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
沈清婉蜷在床上，上蓋著自己帶來的錦被。
胃里像有一團火在燒，疼得額頭上冷汗涔涔。
白日里強忍下的不適，此刻終于全面發。
陌生的環境，糲的飲食，還有巨大的心理力。
徹底擊垮了弱的。
沈清婉不敢發出聲音，甚至連綠珠都不敢告訴，只能死死地咬著被角。
將自己一團，像一只傷的小，獨自忍著痛苦。
就在沈清婉疼得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帳簾被人猛地掀開。
蕭凜巡營歸來，大步走了進來。
他走到火盆邊，烤了烤凍得僵的手，然後習慣地朝屏風後看了一眼。
借著火，他看到床上蜷著的影，正在微微地抖。
蕭凜眉頭一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什麼。
最終，他還是轉，拿起一件黑狐大氅，走到屏風後。
離得近了，他才聽見那抑著的細微的氣聲，看到蒼白如紙的臉和蹙的眉頭。
蕭凜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痛苦的樣子。
那張平日里總是著疏離和戒備的小臉上，此刻寫滿了脆弱和無助。
這一瞬間，蕭凜心中那莫名的煩躁和疑慮，忽然就消散了許多。
不管到底是誰，不管是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沈家二小姐。
此刻的已是自己的妻子。
蕭凜彎下腰，將大氅輕輕地蓋在了沈清婉的上。
大氅帶著蕭凜上混合著風雪和淡淡松木的味道。
溫暖而厚重的，瞬間包裹了沈清婉。
一直在胃里翻江倒海的絞痛，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給平了些許。
沈清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只看到一個高大拔的背影，繞過屏風，走到外間。
蕭凜沒有回自己的床，而是找了一個草墊，直接在外間的地鋪上躺了下來。
沈清婉愣住了。
蜷在大氅里，鼻尖縈繞著陌生的、卻莫名讓人心安的氣息。
過屏風的隙，看著外間那個模糊的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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