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塞外的寒冷,江南這會兒還熱得像個蒸籠。
前院的青石板路被日頭曬得發燙,扭曲了空氣,連樹上的蟬鳴都著一有氣無力的煩躁。
沈清颯就站在院子中央,頭頂著一毒日,手里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
碗里飄出濃重苦的藥味。
是給老太太清熱去火的。
可沈清颯覺得,這更像是給下馬威的。
眼角的余能瞥見廊下坐著的兩個人。
一個是溫家的二夫人,也是名義上的二嬸
正慢悠悠地搖著一柄蘇繡團扇,角掛著一抹刻薄的笑意。
另一個則是二嬸的兒,溫景然的表妹林雲袖。
此刻,林雲袖正低眉順眼地給二嬸捶著。
眼神卻時不時像淬了毒的針,朝沈清颯扎過來。
“大嫂嫂,你可要端穩了。”
林雲袖弱弱地開口。
“這可是上好的紫砂藥碗,專門給祖母熬藥用的,萬一失手可就不好了。”
二嬸聞言,用帕子掩著輕笑一聲:
“雲袖,休得胡說。”
“你大嫂嫂可是沈家出來的大家閨秀,最是知書達理,循規蹈矩,怎會連碗茶都端不穩?”
“我讓在這里給祖母請安,也是想讓多沾沾這日頭,散散上的弱氣,對子有好。”
好一個對子有好。
沈清颯在心里冷笑。
自打嫁進溫家,這位二嬸就沒消停過。
上次就想給立下馬威,結果反被指出了手串是加料貨,丟了好大的臉。
梁子算是結下了。
如今借著“教導新婦規矩”的由頭,變著法兒地折騰。
可們千算萬算,算錯了一件事。
們以為自己折騰的是那個弱不風、手無縛之力的沈清婉。
沈清颯微微垂下眼簾,看著碗里晃的黑藥。
這點熱度,對來說算什麼?
想當年跟師父練功,大暑天扎馬步,一站就是兩個時辰。
和那比起來,現在本算不上什麼。
心里把二嬸和林雲袖的祖宗十八代都用最質樸的方式問候了一遍。
面上卻依舊是裝出溫順恭謙的模樣。
甚至還微微頷首,聲線平穩地應道:
“多謝二嬸教誨,清婉省得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半個時辰過去了。
院子里的蟬鳴漸漸弱了下去。
幾個看熱鬧的下人也覺得無趣,悄悄退開了。
沈清颯依舊站在那里,形紋不,腰桿得筆直。
呼吸平穩,氣息綿長。
別說流汗,就連額角的發都未曾被汗水浸一。
滾燙的湯藥在手中也穩如磐石。
廊下的二嬸漸漸有些坐不住了。
預想中那個滴滴的沈家大小姐香汗淋漓、搖搖墜的場景完全沒有出現。
眼前的沈清婉站姿沉穩得不像話。
氣神倒不像個養在深閨的子,反倒有幾分武人的架勢。
“咳!”
二嬸清了清嗓子,團扇搖得快了幾分,語氣里的嘲諷再也掩飾不住。
“瞧瞧這段,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軍營里站樁的軍漢呢。”
“沈老爺治家有方,竟能教出這般……呵,與眾不同的大家閨秀。”
這話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赤的辱了。
林雲袖立刻會意,捂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娘,您可別這麼說。”
“大嫂嫂這不拘一格,興許在沈家,大家閨秀都是這麼練定力的呢。”
沈清颯緩緩抬起眼。
臉上依舊掛著溫婉得的微笑,邁開步子,朝著廊下走去。
“二嬸教訓的是,是清婉失儀了。”
沈清颯的聲音得能掐出水來。
“這藥想必也涼得差不多了,清婉這便奉給二嬸,由二嬸轉呈給祖母,以示孝心。”
走到二嬸面前,微微屈膝,雙手將那碗藥奉上。
二嬸得意地瞥了一眼沈清颯,出手準備去接那個碗。
可就在的指尖即將到碗沿的那一瞬間,沈清颯的右手大拇指,在紫砂碗的邊緣,極其輕微地向一按。
“咔嚓!”
一聲清脆又沉悶的碎裂聲響起。
紫砂藥碗瞬間化為了無數碎片!
滾燙的黑藥失了憑依,盡數朝著下方潑灑而去!
“啊——!”
二嬸發出一聲凄厲的慘。
滾燙的藥湯不偏不倚,盡數澆在了的手背上!
頃刻之間,那片便紅了一大片,眼可見地開始起泡。
“我的手!我的手!”
二嬸疼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瘋了似的甩著手。
林雲袖也嚇傻了,呆愣在原地,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而始作俑者沈清颯,卻像是被嚇壞了。
“呀”地一聲輕呼。
後退一步,一雙清澈的杏眼瞪得大大的,寫滿了驚慌與無辜。
“二嬸,您沒事吧?”
沈清颯快步上前,臉上滿是焦急和自責。
“都怪我,都怪我手!沒端穩!”
“二嬸,您怎麼樣?快傳大夫啊!”
院子里的下人聽到慘,紛紛圍了過來。
看到這番景象,都嚇得不知所措。
“怎麼回事?”
一道清朗溫潤的男聲從門外傳來。
溫景然一襲天青長衫,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剛從翰林院回來,發髻還束得一不茍。
溫景然的目在院中一掃。
略過鬼哭狼嚎的二嬸和呆若木的林雲袖,最終準地落在了沈清颯上。
看到手足無措的樣子,溫景然心頭一。
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沈清颯面前,一把拉起的手,上下檢查。
“娘子,你沒事吧?可有被燙到?手有沒有傷著?”
沈清颯愣了一下。
看著溫景然拉著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仿佛那只剛剛能碎紫砂碗的手,是什麼稀世珍寶。
“我……我沒事。”
沈清颯下意識地搖搖頭。
“是我不小心把藥碗打碎了,燙到了二嬸。”
“景然!你看看你的好媳婦!”
二嬸終于緩過一口氣。
見溫景然來了,非但不關心自己這個長輩,反而去呵護那個罪魁禍首。
頓時氣得肝膽裂!
二嬸舉著自己那只通紅起泡的手,哭嚎道:
“就是故意的!就是存心報復我!”
“什麼手,那碗在手里自己就碎了!是妖怪!會妖法!”
溫景然聞言,眉頭微蹙。
他轉看向二嬸:
“二嬸,慎言。”
“娘子自養在深閨,弱質纖纖,一陣風就能吹倒,如何能憑空碎一只紫砂碗?”
“想必是這碗年頭久了,本已有暗裂,加上藥湯滾燙,冷熱一激,這才碎裂開來。”
“純屬意外,何來故意一說?”
隨後,又看向一旁嚇得臉發白的林雲袖,語氣加重了幾分:
“雲袖,你也是,二嬸燙傷了,你杵在這里做什麼?”
“還不快去請張大夫,再取些上好的燙傷膏來!”
林雲袖被他一喝,如夢初醒,打了個哆嗦,慌忙應道:
“是,是!表哥,我這就去!”
說罷,便提著子跑了。
溫景然這才重新轉向沈清颯。
又變回了那個溫潤如玉的夫君。
“娘子驚了。”
“這里,我先送你回房。”
沈清颯任由溫景然拉著,跟在他後。
路過二嬸邊時,微微垂下眼,看到二嬸因疼痛和憤怒而扭曲的臉。
沈清颯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
可二嬸分明從里面看出了幸災樂禍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