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景然的掌心干燥而溫熱。
包裹著沈清颯的手,將從那一片狼藉和喧囂中帶離。
院子里的下人們自分開一條路,大氣也不敢出。
方才二夫人那聲凄厲的慘還回在耳邊。
如今再看這位新來的大夫人,眼神里就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沈清颯低著頭,任由他牽著。
男人的步子邁得不大,似乎是有意在遷就的速度。
他的側影在午後的下被勾勒出一道溫潤的廓。
長長的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影。
鼻梁高,線分明。
斯文,儒雅。
可沈清颯卻從中讀出了一不同尋常的味道。
他太鎮定了。
鎮定得不像一個剛剛目睹了家中長輩被新婚妻子“失手”燙傷的晚輩。
沈清颯心中警鈴大作。
這個溫景然,恐怕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無害。
溫景然將沈清颯帶到了府中最清凈的一院落,推開了一扇雕花木門。
“這里是我的書房,尋常無人打擾。”
溫景然側過,松開的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娘子方才了驚,進來歇歇腳,喝杯茶驚。”
沈清颯順從地走了進去。
書房極大,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
上面麻麻地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典籍,從經史子集到志怪雜談,應有盡有。
空氣中好聞的墨香愈發濃郁,混雜著一陳舊紙張的味道,讓人心神寧靜。
窗明幾凈,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擺在窗前。
上面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擺放得整整齊齊。
與沈清颯自己那間除了兵譜就是各種刀劍的屋子,簡直是兩個世界。
沈清颯下意識地站直了。
覺自己在這里有些格格不。
溫景然徑自走到書案後,親自為沏了一杯茶。
白瓷的茶杯里,碧綠的茶葉舒展開來,散發出清幽的香氣。
“娘子,請。”
“多謝夫君。”
沈清颯雙手接過,指尖微,杯壁溫熱。
垂下眼簾,學著姐姐的樣子,小口地抿了一下。
溫景然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落在上。
似乎是在審視,卻又被他溫潤的笑意掩飾得極好。
“二嬸平日里為人是嚴苛了些,但心腸不壞。”
“今日之事,想必也不是有意為難娘子。”
沈清颯心中冷笑,面上卻出一副惶恐自責的模樣:
“是清婉的不是,笨手笨腳,險些釀大禍。”
“都怪我,沒能端穩那碗藥……”
“這怎能怪你?”
溫景然篤定。
“我方才瞧見了,那紫砂碗的碎片邊緣,確實有舊裂的痕跡。”
“這種陶,本就易碎,遇上滾燙的藥,外溫差過大,自行炸裂也是常有的事。”
溫景然說得有理有據,仿佛親眼所見。
沈清颯不敢確定,只能繼續扮演那個無辜弱的沈清婉:
“原來是這樣……那便好,那便好……”
像是松了一口氣,拍了拍口。
一雙杏眼水汪汪地看著溫景然。
“我還以為是我闖了大禍,要連累夫君被祖母和二嬸責罰呢。”
溫景然看著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無妨。”
他輕聲安道,
“家中之事有我在,娘子不必為此憂心。”
說著站起,走到一旁的書架前,從上面出了幾本書。
然後又從書案的屜里拿出了一本線裝的小冊子。
沈清颯的目落了過去。
最上面那本小冊子,封面上赫然寫著兩個最不想看見的大字。
《誡》。
“娘子,聽聞你在閨中飽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通。”
“為夫不才,平日里也只喜歡與這些筆墨丹青為伴。”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沈清颯。
明明目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今日無事,不如娘子為為夫抄寫一遍這《誡》,權當靜心。”
“你我夫妻二人,一個讀書,一個臨帖,紅袖添香,豈不也是一樁雅事?”
沈清颯的眼角不易察覺地了一下。
紅袖添香?
現在更想提刀殺人!
《誡》!
這東西只在小時候被先生著看過兩眼。
里面的“三從四德”、“夫為妻綱”看得差點沒把書給撕了。
讓抄這個,簡直比讓在烈日下端一天藥碗還要折磨!
這溫景然,果然沒安好心!
他分明是在試探!
若是真正的沈清婉在此,聽聞夫君這般風雅的請求,定然是滿心歡喜,欣然應允。
當即就能研墨鋪紙,寫下一篇娟秀雅致的小楷。
可從小握刀弄槍,手上磨出的繭子比姐姐讀過的書還厚。
那筆在手里,比燒火還難使喚!
但眼下騎虎難下。
若是推,說自己不善書法,豈不是當場就了餡?
沈家長不善書法,傳出去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沈清颯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翻涌的暴躁。
努力出一個大家閨秀該有的溫婉賢淑的微笑。
“能為夫君磨墨揮毫,是清婉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