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帳篷被風吹得嗚嗚作響,像是孤魂在曠野上哭嚎。
即便是鎮北大將軍的主帳,也擋不住這無孔不的寒意。
慕驕站在帳外不遠,抱著臂。
目冷冷地盯著兩個伙夫將一筐筐黑炭搬進主帳旁的柴房。
“慕副將。”
陳武湊了過來,低聲音道:
“這批銀霜炭都按您的吩咐,送到傷兵營去了。”
“給將軍主帳這邊換的,是伙房燒火用的黑炭。”
慕驕角勾起一抹冷笑。
“嗯。”
陳武有些遲疑:
“可是副將,那黑炭煙大,火力又不足。”
“這天眼看著越來越冷,萬一凍著將軍……”
“凍著將軍?”
慕驕終于轉過頭,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刀子,扎得陳武一個哆嗦。
“將軍是鐵打的子,當年在雪地里伏擊三天三夜都不曾皺一下眉頭!”
“還是你擔心起那個新來的將軍夫人了?”
“末將不敢……”
“不敢?”
慕驕冷笑一聲。
“我倒覺得你膽子很大!”
“那人來了才幾天,就把你們一個個的魂都勾走了?忘了是什麼份?”
“可是將軍夫人!”
“可你看看!哪里有半分習武之人的樣子?在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風一吹就要倒。”
“我看,就是個頂著沈二小姐名頭的西貝貨!是個只會躲在男人後的小姐!”
慕驕跟在蕭凜邊五年。
從一個小兵爬到副將的位置,靠的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軍功。
敬佩強者。
而蕭凜,就是心中最強的神。
絕不容許一個來路不明的弱者,為將軍的肋。
就是要,不了這苦寒,不了這煙熏火燎。
坐實“生慣養”的罪名。
到時候,不用自己手,軍中那些兄弟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淹死。
“看著吧。”
慕驕的目重新投向主帳,語氣篤定。
“不出一個時辰,就得哭著跑出來。”
然而,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天從灰蒙蒙的下午,徹底沉了墨的黑夜。
北風呼嘯得更加厲害,可主帳里仍靜悄悄的。
沒有哭喊,沒有抱怨,甚至連個人影都沒出來過。
慕驕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
主帳之,則是另一番景。
一濃重刺鼻的黑煙,正從帳篷中央的火盆里滾滾冒出。
嗆得人眼淚直流,嚨發。
黑炭不僅沒有帶來半分暖意,反而讓整個帳篷里都彌漫著一的煙火氣。
比帳外的風雪還要難熬!
沈清婉就坐在濃煙之中。
上披著一件厚重的狐裘,但那點微薄的溫暖,本抵擋不住從四面八方滲進來的寒氣。
臉頰凍得通紅,也有些發白。
一雙清澈的杏眼被熏得又紅又腫,生理的淚水不控制地往下淌。
沈清婉沒有哭,也沒有去人。
因為從第一縷黑煙升起的時候,就知道,這是有人在給下馬威。
在這里,沒有人會把當那個需要呵護的沈家大小姐。
頂著妹妹的名字,就必須拿出與之匹配的骨氣。
一陣劇烈的咳嗽涌上嚨。
沈清婉連忙用一方干凈的帕捂住,將那幾破而出的聲音死死了下去。
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著。
咳聲平息後,沈清婉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紅。
沈清婉重新將目投向了面前的桌案。
案上是堆著一摞摞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軍需賬冊。
這是主找軍中書記要來的。
不會武功,不懂兵法,在這軍營里,像個徹頭徹尾的廢。
可不能真的當個廢。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最擅長的東西做一點事。
的長,是算學和過目不忘的記。
沈清婉拿起一本賬冊,翻開。
上面記錄的是三年前,冬棉布的采買記錄。
字跡潦草,數字混。
沈清婉出被凍得有些僵的手指,沾了點墨,提起筆。
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那一排排枯燥的數字里。
北境軍需,由戶部劃撥,再經由地方采買,最後才送到軍中。
這其中環節繁多,最是容易滋生貓膩。
一頁一頁地翻,一筆一筆地算。
劣質的炭火熏得眼睛刺痛。
眼淚混著墨,一滴一滴,砸在那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團小小的水漬。
“踏、踏、踏……”
沉重而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帳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猛地掀開。
裹挾著一風雪的蕭凜,大步走了進來。
他剛從城防巡視回來,一玄鐵盔甲還未卸下。
然而,在踏帳篷的下一秒,他的眸子,驟然一。
“咳!咳咳!”
一濃得化不開的黑煙,迎面撲來!
刺鼻的味道嗆得他這個在戰場上聞慣了硝煙的將軍,都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怎麼回事?!”
主帳里竟敢用這種劣質黑炭,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蕭凜的目掃過整個帳篷,然後定格在了書案前那個小小的影上。
他的妻子正背對著他,上裹著厚厚的狐裘。
一手拿著筆,一手用帕子捂著,瘦削的肩膀隨著抑的咳嗽聲,一起一伏。
聽到他的聲音,像是驚的兔子,猛地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蕭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