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
風中帶來了一熱的水汽,夾雜著淡淡的硫磺味道。
耳邊也傳來了“咕嚕咕嚕”的泉水涌聲。
蕭凜的腳步終于停下。
這里是軍營後山的一天然溫泉。
因地,且只有一個池子,平日里都是分批次使用。
夜晚更是戒備森嚴,絕不允許外人靠近。
此刻,溫泉池周圍靜謐無人。
只有幾盞防風的馬燈掛在不遠的樹杈上,投下昏黃搖曳的暈。
白的水汽氤氳升騰,將整個溫泉池籠罩得如同仙境。
蕭凜沒有毫憐香惜玉的意思。
徑直走到池邊一塊厚厚干草墊旁,將懷中的沈清婉“扔”了上去。
“嘶——”
雖然有干草墊緩沖,但魯的作還是讓沈清婉的背脊撞得生疼。
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沈清婉撐著子想要坐起。
可手腕卻被一只鐵鉗般的大手猛地抓住。
“啊!”
沈清婉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把手回來。
蕭凜沒有理會的掙扎,力道反而更重了幾分。
他拉著的手,將拽到自己面前。
借著馬燈昏黃的線,沉著臉細看。
他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時,十指纖纖,如凝脂。
連執筆握針都會留下淡淡紅痕的玉手。
可此刻,掌心和指腹上卻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痕。
有些傷口已經結了痂,更多的卻是新磨出來的。
尤其是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磨損得最為嚴重。
蕭凜的眸瞬間沉了下去。
他口那團無名火又一次被點燃。
這一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沈清颯!”
蕭凜幾乎是從牙里出這三個字。
“在自己手上劃幾道口子,再把自己凍個半死……”
“你到底在干什麼?”
蕭凜的大手死死著的手腕。
沈清婉疼得臉發白,額頭上滲出細的冷汗。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被死死忍住,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沈清婉咬著下,瓣被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解釋什麼?
說自己不是沈清颯,而是沈清婉?
說自己本該嫁的是溫潤文人,而非鐵將軍?
說自己這雙手本是用來琴作畫,而不是為了迎合他去學著做什麼活?
說了他會信嗎?
恐怕只會被當是不愿隨軍、撒潑耍賴的瘋話。
到時候,不僅自己要被恥笑,更會連累整個沈家的清譽。
父親的一番苦心,不能毀在這里。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只能是“沈清颯”。
見低著頭,渾抖卻一言不發,那副倔強沉默的樣子讓蕭凜更到煩躁。
他猛地松開了手。
沈清婉失去支撐,手腕一。
傷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不小心到堅的石面。
“唔……”
沈清婉痛得悶哼一聲,整個人都蜷了起來。
蕭凜站在原地,高大的影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有些模糊。
他看著蜷一團的小軀,看著那雙被折磨得不樣子的手,眼中的暴與怒火竟一點點地褪了下去。
化為一種沉重而無力的復雜緒。
他不懂。
他不懂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嘖。”
蕭凜轉,在草墊的另一邊坐了下來。
沉默了片刻,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
瓶溫熱,還帶著他的溫。
蕭凜拔開瓶塞,一清冽的藥香瞬間在熱的空氣中彌散開來。
這是軍中最好的金瘡藥。
用料珍稀,專治刀劍重傷,能活化瘀,生止痛。
蕭凜一言不發,再次抓過沈清婉那只傷的手。
沈清婉嚇了一跳,又想往回。
“別!”
蕭凜低喝一聲。
他用厚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瓶中剜出一大塊碧綠的藥膏。
指腹糙,布滿了練武留下的厚繭。
此刻卻帶著一種極不協調的笨拙與溫,輕輕地將藥膏涂抹在沈清婉掌心的傷口上。
冰涼的藥膏一到火辣辣的傷口,一鉆心的刺痛傳來,讓沈清婉的瞬間繃。
“疼……”
終于忍不住,細若蚊蠅地吐出一個字。
蕭凜的作一頓。
他抬起眼,隔著裊裊升騰的白水汽,看向。
沈清婉的臉被熱氣熏蒸得泛起一層淡淡的。
長長的睫漉漉的。
杏眼正汪著一潭清澈的泉水,倒映著昏黃的,也倒映著蕭凜沉默的影。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空氣中只有溫泉的聲響,和兩人之間正在悄然變化的氛圍。
蕭凜從未如此近距離地、如此仔細地看過一個人。
他的世界里,只有金戈鐵馬,雨腥風。
人,尤其是像這樣脆弱的人,本該是他最不屑一顧的存在。
可現在,這個脆弱的人,正用那雙含著淚卻倔強地不肯低頭的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疼痛,有委屈,有不解,卻沒有了最初的驚慌和恐懼。
蕭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微微一。
他結滾了一下,移開視線,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
“忍著點,藥效上來就好了。”
說著,他手上的作變得更加輕。
蕭凜的手指很,但作卻出奇的穩。
一點一點地將藥膏仔細地涂滿掌心的每一道痕。
遇到翻卷的皮,他會用指尖輕輕將其平,再覆蓋上厚厚的藥膏。
沈清婉咬著,著掌心傳來的陣陣刺痛。
和那只大手順著手腕傳來的糙又溫熱的。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驗。
這個男人,前一刻還像要吃人的猛,下一刻卻能用這樣笨拙的方式,為細心上藥。
他的溫藏在暴的外表之下。
像是堅礦石里包裹的溫潤玉,需要人小心翼翼地去探尋。
沈清婉忽然覺得,蕭凜或許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可怕。
刺痛漸漸被一陣清涼所取代,傷口的灼痛似乎也緩解了許多。
繃的慢慢放松下來。
“你自己弄的?”
蕭凜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默。
沈清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手上的傷。
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
“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清婉沉默了。
該怎麼回答?
說是為了不暴,故意用鐵砂磨出繭子?
“我……我只是想學著管家。”
“賬冊上的算珠,我用不慣,就想著自己做一套竹籌來算。後山的竹子,表皮有些……”
沈清婉含糊地回答。
蕭凜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握著沈清婉的手,將最後一傷口也仔細地涂抹上藥膏。
然後,從自己的擺上“刺啦”一聲撕下一長條干凈的布料,異常認真地開始為包扎。
蕭凜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
做慣了握刀握槍的作,此刻纏繞著細的布條,顯得有些稽,又有些令人心悸的溫。
沈清婉怔怔地看著蕭凜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專注的神。
“以後這種蠢事,不準再做。”
蕭凜的語氣依然強,卻了幾分之前的怒意。
“軍營里,有的是會削竹子的伙夫,你想要什麼,說一聲就行。”
蕭凜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有些不自然。
“別再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
說完,像是有些不習慣這種氛圍,猛地站起,轉過臉去,不再看。
“在這里待一會,暖和暖和子再回去。”
丟下這句話,蕭凜背對著。
“我去那邊。”
他指了指溫泉池的另一頭。
那里被一塊巨大的山石隔開,可以勉強算作兩個區域。
沈清婉看著他大步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嚴嚴實實的手,心中五味雜陳。
掌心的傷口還在微微發涼,可一奇異的暖流,卻從手腕,順著脈,一點點地,流淌進了的心里。
將傷的手在口,隔著薄薄的料,能清晰地到自己“怦怦”加速的心跳。
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視線,也似乎融化了兩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墻。
水汽蒸騰,暖意融融,將池邊的寒氣盡數隔絕在外。
沈清婉坐在池邊的淺水,只將雙足和小浸在溫熱的泉水中。
水流溫和地拂過,帶來一陣陣麻的暖意,驅散了里積攢了整晚的寒氣。
低頭看著自己被包扎好的手,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有些笨拙。
卻又著一莫名的安穩。
掌心的刺痛已經被清涼的藥意徹底取代,只剩下一種微的覺。
那是傷口正在愈合的跡象。
悄悄抬眼,目越過那塊隔開兩人的巨大山石,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影。
他也在水里。
這個認知讓沈清婉的臉頰不控制地發起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