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軍的議事大帳。
一盆炭火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寒意與焦躁。
“大將軍!不能再等了!”
一個絡腮胡子的副將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茶碗嗡嗡作響。
“突厥那幫孫子堵了咱們關的要道,這都快半個月了!”
“兄弟們上的棉都快磨布條了,再這麼下去,沒戰死在沙場上,倒要先凍死在這關了!”
“就是!”
另一名將領附和道。
“軍需送來的那點棉,連個胳膊都包不全!”
“還說朝廷的撥款不夠,那城里的布商卻把價抬了五倍!這他娘的什麼事!”
角落里,一個形微胖、穿著服的中年男人一臉苦相地站著。
正是軍需錢德勝。
他拱著手,滿臉都是褶子:
“諸位將軍,這可冤枉下了。”
“朝廷撥下來的銀子就那麼多,城里那些商賈坐地起價,下也是有心無力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
慕驕一勁裝,按著腰間的佩刀,眼含霜,冷哼一聲。
“巧婦?我看不見得。”
“我看,是有人跟那些商賈穿一條子,拿咱們邊關將士的命去換他自己腰包里的黃白之!”
錢德勝頓時漲紅了臉,急道:
“慕將軍,飯可以吃,話可不能說!”
“我錢某人對大將軍、對鎮北軍的忠心,天地可鑒!”
“夠了。”
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語的蕭凜終于開了口。
一雙深邃的眼眸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愁眉苦臉的軍需上。
“錢大人,本將軍再問你一次,當真沒有辦法了?”
錢德勝一個哆嗦,連忙道:
“回大將軍,除非……除非朝廷再追加撥款,否則……下實在是……實在是……”
“放屁!”
慕驕忍無可忍:
“大將軍,末將請命,帶一隊人馬,直接去抄了那幾家商的糧倉和布莊!”
“軍需之事,本就該特事特辦!”
“不可!”
一名文職參軍立刻反對。
“慕將軍,強搶商戶與匪寇何異?”
“此事若傳出去,我鎮北軍聲譽何在?豈不失了民心?”
“民心能當飯吃?能當穿嗎?!”
慕驕怒道。
“人都快凍死了,還講這些虛的!”
帳頓時吵一團。
一方主張鐵手段,一方顧慮律法民心,誰也說服不了誰。
蕭凜的眉頭擰川字,指節一下下地敲擊著桌面。
就在這時,帳簾被一只素白的手輕輕掀開。
風雪瞬間灌了進來,也帶來了一道纖細的影。
沈清婉穿著一件月白的鬥篷,風帽下出一張清麗婉的臉。
帳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都匯聚在沈清婉上。
驚愕、不解,還有一不耐。
慕驕的眉頭皺得最,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
“夫人,這里是議事大帳,不是後院的暖閣。”
蕭凜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沈清婉會來這里。
剛起想讓回去,卻見沈清婉沖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雙總是帶著溫水汽的眸子里,此刻卻是一片清明。
“諸位將軍,搶,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說著,將懷里的紅木算盤“啪”的一聲放在桌上。
“夫人懂什麼?”
慕驕嗤笑道。
“難不夫人打算用這算盤,替我們算出幾件棉來?”
沈清婉沒有理會慕驕的嘲諷,只是出纖纖玉指,在算盤上輕輕一撥。
“永安三年冬,鎮北軍采購棉布三千匹,軍需上報價,每匹一兩二錢銀,由城西錦繡莊供貨。”
“可據我所知,當年江南棉布產,運至北地的市價,最高也不過八錢銀一匹。”
錢德勝的臉微微一變。
沈清婉的手指在算盤上快如流星。
算珠撞發出一連串急促而清脆的聲響。
“差價四錢,三千匹布,憑空多出了一千二百兩銀子。”
“這筆銀子,了誰的賬?”
不等錢德勝反應,沈清婉繼續道:
“永安四年春,軍中采買傷藥,報賬人參五百斤,每斤三十兩,共計一萬五千兩。”
“但這批人參,實則以次充好,多是參須與蘆頭,真實市價,一斤不過十兩。”
“差價一萬兩,又進了誰的口袋?”
“同年秋,修繕城墻,采買石料……”
“臘月,更換兵卒佩刀……”
沈清婉說話聲音越來越快,手指撥算盤的速度也越來越迅速。
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像是鞭子狠狠在錢德勝的心上。
帳的武將們,起初還帶著幾分看熱鬧的心態。
可漸漸地,臉都變了。
從驚愕,到凝重,再到無法遏制的憤怒。
他們這些人,在邊關拋頭顱灑熱,拿命換來的軍餉,竟被人在背後如此蛀食!
慕驕的臉最為難看。
從過來到現在算過三次賬,每一次竟然都查出了巨大的紕!
而錢德勝更早已是面如死灰,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
他想開口辯解。
卻發現沈清婉報出的每一筆賬目,每一個時間,甚至連合作的商賈名號都分毫不差,讓他連狡辯的余地都沒有。
“今年冬前采買的寒資,包括棉、木炭、烈酒三項,共計撥款八萬兩。”
“上報賬目中,棉五萬兩,實則只付給商賈兩萬兩,虛報三萬。”
“木炭一萬五千兩,實則……”
沈清婉的聲音頓住了。
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已經癱在地的錢德勝。
“錢大人,這最後一筆賬,還要我替你算清嗎?”
“噗通”一聲,錢德勝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倒在地,涕淚橫流地爬向蕭凜。
“大將軍!大將軍饒命啊!”
“下……下是一時糊涂!”
“是那些商!是他們勾結下的啊!”
蕭凜的臉已是鐵青,周散發出的寒氣比帳外的風雪還要冷。
沈清婉合上賬本,走到蕭凜面前,微微仰頭看著他:
“大將軍,強搶糧倉,確會失了民心。”
“鎮北軍的威名,是靠將士們的鮮換來的,不能毀于一旦。”
蕭凜看著,聲音有些沙啞:
“那依夫人之見,該當如何?”
沈清婉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這是三天前,我以沈家的名義,發往京城的加急信函。”
“家父已經聯絡了京中幾大糧商,湊齊了三萬擔新糧和足以裝備全軍的棉。”
“繞開突厥封鎖的商道,從南邊的小路運送,最遲三日後便可抵達。”
帳頓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消息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一名副將結結地問:
“那……那價格……”
沈清婉微微一笑:
“只有市價的三。”
“算是沈家為鎮北軍的將士們盡的一點心意。”
“轟”的一聲,整個大帳炸開了鍋。
“沈夫人仁義!”
“多謝夫人!”
方才的憤怒和焦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發自心的激。
他們看向沈清婉的眼神,再也沒有了輕視,只剩下滿滿的敬畏與欽佩。
慕驕站在原地,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著被眾人簇擁的沈清婉,第一次覺到了由衷的挫敗。
蕭凜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安靜。
“來人!將錢德勝和賬本上所有涉事商賈,全部拿下,打大牢,聽候發落!”
“是!”
親兵立刻上前,將癱如泥的錢德勝拖了出去。
帳諸將也紛紛告退,臨走前,都恭恭敬敬地向沈清婉行了一禮。
很快,喧鬧的大帳只剩下蕭凜和沈清婉二人。
炭火噼啪作響,帳外風聲依舊。
蕭凜走到沈清婉面前,高大的影將完全籠罩。
他沉默地看了許久,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復雜難言的緒。
“京城調糧之事,為何不早些與我說?”
沈清婉垂下眼簾,長長的睫在眼下投下一片影:
“此事沒有十足把握之前,我不想讓你分心。”
“北關軍務繁重,突厥虎視眈眈,你已經夠累了。”
沈清婉頓了頓,抬起眼,迎上蕭凜的視線。
“況且,若不將錢德勝這顆毒瘤連拔起,就算這次的糧草到了,下次、下下次呢?”
“軍需的口子一日堵不上,鎮北軍就一日不得安寧,治標不治本。”
蕭凜心中巨震。
一瞬不瞬地盯著沈清婉。
有震驚,有探究,還有一蕭凜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