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扶我起。”
話音剛落,一中年婦人便已掀開帳幔探了進來,那急切的樣子,比候在踏邊的丫鬟還要快上兩步。
“老夫人,您醒了!”
中年婦人的兩只手輕地托住的後背和臂彎,那力道均勻穩妥,顯然極有經驗。
子剛離了被褥,就是一陣虛浮的涼意,接著便是各關節不同程度的酸痛。
一個丫鬟蹲為穿鞋,另一個丫鬟和那中年婦人一左一右將子大半的重量承住,扶握的力道不松不,恰能讓到支撐,又不至被攥得生疼。
久未著力,雙綿,腳下那厚實的絨毯踩上去,竟像是踏在雲絮里,虛飄飄的不踏實。
帳幔外的線與空氣驟然不同,帶著晨間特有的清冽,混著一縷濃烈的藥香。
這簡單的起,就沁出了一層薄汗,口也有些發悶。
扶著的兩人屏著息,作又放慢了些,只等自己緩過那陣眩暈。
幾息後,覺適應了許多,緩步向前,只走了兩步,便停了下來,一臉不可思議的瞄向自己的口。
有兩坨在著肚皮!
為了驗證這不是幻覺,抖了一下肩膀,呃,一言難盡!
心里急火火,腳下慢吞吞的挪到全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雙眼發呆。
今天,是魂穿到這的第三天。
來自2026年,一個兒剛剛考上大學,剛剛結束悲苦陪讀日子的家庭主婦。
齊麟,一個中的名字,二十四歲前齊麟兒。
隨著年齡的增長,覺得“兒”字有些稚、弱,不夠干練。
于是,在參加工作前去派出所申請,去掉了“兒”字,改齊麟。
兒的第一個大學寒假,一家三口自駕游,高速上為了躲避一只橫穿的狍子,出了車禍。
老公和兒當場就沒了。
齊麟雖勉強被搶救回來,聽聞噩耗後悲痛萬分,萬念俱灰,最終醫治無效,在一個月後撒手離世。
魂穿到了古代,一個沒聽說過的朝代——大雍。
原是武安侯府的老夫人,與同名、同姓、同齡。
齊麟接魂穿這件事非常快。
因為經常看小說打發時間,書里面穿越是基本作,更因為在彌留之際,仿佛聽到有人對這一生的評判。
說心藏大,行善積德,福有攸歸,故而賜重活一世的大機緣。
但,齊麟不能接的是:除了讓穿越過來,其他的什麼都沒給。
喊了兩天系統,沒統子應,意念集中了再集中,也沒進到什麼所謂的空間,更沒有金手指。
甚至連原主的記憶都是一斑一塊的,只有親眼看到人,或者聽到名字,才會想起關于這個人的相關記憶。
現在,最讓接不了的,就是原主這個,的靈魂和磨合了兩天,才勉強用的順手,虛弱也就罷了,怎會老這個樣子?
家庭主婦齊麟,保養得當,皮看著就像三十六,材比年輕時胖乎點,但也沒走樣。
拎著兩桶豆油,輕松爬七樓,每年還能參加個半程馬拉松。
老夫人齊麟,兩鬢斑白,一臉褶皺,看著得有六十歲,材臃腫,目測最一百七十斤,前的兩坨都耷拉到肚皮了。
這子虛的很,別說跑半馬,走路都要用人扶。
同樣都是四十六歲,差距怎如此之大!
看著鏡中的自己,腦子里過了一遍老夫人的一生,很快,齊麟就總結出了原因:
一來,古今護品有著天壤之差;
二來,古今人均壽命不同,古人十五歲就可嫁人,六十就算高壽了,而現在活到八十歲的老人已是常見;
三來,老夫人生了四個孩子,而齊麟只生了一個兒,這是材臃腫,加快衰老的關鍵;
四來,齊麟一生順遂,大一些的愁苦就是如何助兒考上理想的大學,小一些的愁苦也就如飯後誰刷碗這麼點事。
而老夫人一生辛勞,勞神勞心,既要勞武安侯府的大小事務,又要日日擔心戍守邊疆的父子幾人,但凡有一人傷了、病了,都會影響吃睡不香。
常年殫竭慮,憂思過度,最損心脈,怎能不老的快。
喝過一碗清粥,頓覺神不,齊麟坐在梳妝臺前,任由丫鬟為梳妝,換上一素縞。
想盡快適應這,揮開旁人的攙扶,自己慢慢走,這垂的太夸張了些,一步一晃。
要不,改天做個罩子兜一下?
用力一推屋門,涼風穿堂而過,帶著嗚咽聲,卷得滿院縞素獵獵,哀戚漫溢。
今天,如果依舊起不來,抬,也要人把抬起來!
因為,今天是原丈夫武忠元和三個兒子,一個兒媳婦,武家五口人下葬的日子。
一月前,南疆蠻族聯百越諸部趁秋汛破隘,武安侯率軍固守關隘,戰七日,箭盡糧絕。
長子率騎兵突圍求援,遭伏,中二十七箭而亡。
侯爺與次子、三子于暴雨中堅守關隘,相繼戰死。
三兒媳奉命護送婦孺,聞噩耗,單騎折返,自敵陣後突,戰至力竭,最終與夫君的尸倒在一。
待朝廷援軍星夜趕至,隘口已染赤,唯見武安侯父子尸相倚,兵刃仍握,浸戰甲,援軍將士見此皆跪拜慟哭,以軍禮斂尸。
此役,關隘盡毀,全軍殉國,實為刻骨國恥。
然,蠻族亦遭重創,十年不敢叩關北犯,不失鐵軍榮。
一門忠烈,五口棺材!
八百里加急傳捷報,南疆之戰大獲全勝,卻也捎來武安侯府一門五烈殉國的死訊。
原慟極疾,一病沉疴再未醒轉,待榻上之人睜眼時,已是來自千年後的齊麟。
齊麟扶著冰涼的廊柱,一步步挪進武安侯府的靈堂,縷縷悲痛聚一寒氣撲面而來,白,瞬間為天地間唯一的。
齊麟立在穿堂的風口,目之所及,是一場顛覆現代認知的告別儀式。
庭院素幔如雪浪翻涌,中央五金楠木棺槨肅立,皆覆明黃賜旌幡,朱筆 “忠烈” 二字,在慘白天地間灼目如。
儀仗分列,虎賁戟與銘旌并立,沉寂中凝著千鈞威。檀香紙灰織霧,呼吸皆沉。
黑跪了一地的兒孫見出現,齊齊叩首,素麻窸窣,低郁如。
兩位著素服的親王,親自立于靈前主祭,亦向微微頷首致意。
皇帝年輕,皇子尚小,這便是天家所能給予武安侯府最高的面:皇家親王為英烈扶靈。
這浩大又奢華的場面,不是為了喜事,而是為一個家族的徹底隕落。
它太壯觀,壯觀得讓死亡本都了一場超規制的禮儀演繹。
武家兒孫的哭聲都刻意抑著,無一人敢放聲,連悲痛都守著這盛大葬禮的規制。
兒孫們再三叩請,以大病初愈為由,懇求止步于府門之,沒有力氣爭辯,點頭應下。
送葬的隊伍了,棺槨依次抬出府門,白幡如雪浪翻涌出長街。
倚著府門口冰涼的石獅子,看那支純白的隊伍緩緩沒晨霧。
一聲嗩吶,悲風四起。
風卷銘旌,魂幡飄搖,棺槨沉沉在族人肩上,兩位親王執紼前行,文武員隨後,兒孫們捧著牌位,一步步踏漫天翻飛的紙錢里。
就在那一刻,齊麟的眼淚忽然就砸了下來,止都止不住。
一洶涌的,完全無法自控的悲愴,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
不是原主,沒有脈相連的痛,心口卻像是被巨石著。
現代的,同樣失了丈夫與孩兒,那份剜心的疼本已深埋,此刻竟被這場景勾得翻涌上來,同,那是一種無法抑制的共鳴與崩潰。
或許,還有一種更深的,連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敬慕之。
敬的是他們以許國的決絕,慕的是這份刻在骨里的赤誠。
想起從前看的閱兵式,看左宗棠抬棺出征的史料,看抗援朝的影像,次次都哭得不能自已,向來敬重這些為國赴死的忠魂。
如今親眼見著一門五口皆殉南疆,那從心底涌上來的悲慟與敬嘆,混著說不清的酸,讓站在冷風里,哭得肩頭不住抖。
忠報國,寸土不讓,知道這信念何其高貴。
可代價,是活生生的人,是一個家。
紙錢紛飛,長街寂寂,送葬的隊伍漸行漸遠,卻依舊倚在原地,任憑淚水洶涌。
這淚,不止為齊麟,也不止為原主,是為所有應該被後世銘記,為護這大好河山以殉國的鐵骨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