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麟蹲下,與坐在榻上的小玉臣平視,輕輕握住孩子冰涼的小手,聲音溫和又鄭重:
“玉臣,有些事,祖母要親口對你說。你的爹娘,是為大雍戰死的大英雄。”
孩子小小的子微微一震,攥著畫像的手指更用力了,眼淚一串串的無聲落下。
齊麟抬眸向窗外,目似穿重重廊宇,落向千里之外的南疆,聲音里凝著化不開的敬重,更著一驕傲:
“你父親武世韜,是頂天立地的鐵將軍。
他在南疆浴殺敵,以之軀護我大雍河山無恙,護後百姓安寧,其沙場悍勇,無人能及。
你母親百里驚雁,更是世間罕見的奇子。
文能十步詩,才驚四座;武能彎弓大雕,不輸男兒。
是能與夫君并肩作戰的中豪杰,試問天下子,誰能及?
我武家三夫人若說排第二,誰敢排第一?!”
齊麟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讓小玉臣能到的力量,與那雙盛滿淚水的眸子對視,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我們傷心,是因為他們是我們至親,是這世上最疼我們的人。
可我們更該驕傲,因為他們是為國而戰,為天下百姓而死,值得世人萬世敬重,更值得我們驕傲一生。”
孩子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抑許久的哭聲,終于化作一聲細碎的嗚咽,從嚨里了出來。
齊麟松了一口氣,能哭出聲,說明生理發音沒問題,不說話,那就是心理問題。
將輕輕攬懷中,任由把小臉埋在自己肩頭,肆意地哭泣。
拍著孩子的背,在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溫地說:
“玉臣,你是你母親百里驚雁上掉下來的一塊,只要你好好活著,你母親便不算真正離去。
你要好好活著,活得安穩,活得康健,活得堂堂正正,帶著他們的期盼,帶著他們的榮,替他們活下去。
這,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告。
我武安侯府滿門忠烈,兒孫自不是孬種,好好活下去,不是難事,是也不是?”
懷中的哭聲漸漸大了些,卻不再是抑的絕,多了幾分宣泄的釋然。
武玉臣的小手,終于松開了畫像,抓住了齊麟的襟,像抓住了一救命的浮木。
一旁的百里老夫人站在原地,聽得渾微,眼眶早已潤。
原以為,按齊麟平常的子,會一直瞞下去,或是只說些哄孩子的話,卻沒料到,竟會如此坦、如此鄭重地,把真相與榮,一并給這個三歲的孩子。
不欺瞞,不敷衍,不把當不懂事的孩,而是當作一個正常人一般尊重。
百里老夫人著齊麟的背影,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容,淚水無聲落,角卻微微揚起,有這樣一位親家祖母,的外孫,日後不會孤苦。
待懷里的小玉臣緒穩定些了,齊麟從袖袋里掏出一朵白小雛,那是來之前勾的。
想著,孩們應該不喜歡和別人戴一樣的花,所以給勾了一朵小雛。
“小玉臣,你看祖母給你帶了什麼?一朵小雛。
你六姐姐那個臭妞,嫌棄頭上戴的白花不好看,還哭了一鼻子,祖母就用鉤針給勾了一朵白玫瑰花。
你大姐姐的是朵白山茶花,你的是白雛,喜不喜歡?
若是不喜歡,告訴祖母你喜歡什麼花,祖母給你勾出來。”
小玉臣笑了,雖然只是角略往上勾了一下,也讓時刻關注的兩位老夫人看到了。
是被祖母管六姐姐“臭妞”逗笑的,因為這個詞與六姐姐太切了。
齊麟趁熱打鐵,又給講了昨夜睡大通鋪,哥哥姐姐們如何瘋鬧,如何對號座七個葫蘆娃,今日親手做了蛋糕,如何如何好吃,然後問要不要聽《七葫英雄傳》。
小玉臣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輕輕點了一下頭,又突然搖頭,用小手先把齊麟的捂住。
然後,迅速的從懷里蹦下來,取了母親的畫像,又噠噠噠跑回來,乖乖坐在了小塌上,期待的眼神著齊麟。
齊麟試探著問:“小玉臣,是想和母親一起聽?”
小玉臣點點頭,小心的展開畫卷,猛地一頓,眼淚突然就又砸了下來。
齊麟心里一,這是又要從頭哄?
起走過去,低頭一看那卷畫,原來是百里驚雁的畫像有一片模糊了,應該是小玉臣的眼淚不小心滴到了上面。
孩子越哭越傷心,百里老夫人慌手慌腳的哄著。
前世的齊麟,本就工筆湛。後來陪著兒旁聽素描課,也跟著日日練習,每周一課,一畫便是五年,漸漸也練掌握了西方素描的技法。
直到一日,刷到一位博主的畫作,稱作水墨素描,畫的是石雕菩薩,一見便驚為天人。
那人只用一支筆、一硯純墨,以國畫里的皴點染,畫出素描的影層次、立形態與遠近視。
石料雕刻的斑駁理躍然紙上,還帶著一沉厚濃烈的歷史氣息。
外行看了只覺震撼,行看了更是心服口服。
齊麟平日畫素描,總要小心翼翼排線勾勒,可那人落筆便是型,連底稿都不用。
微素描的細碎紋理,被他幾筆速寫般帶過,尋常畫筆尚且難以一筆到位,更何況是毫筆!
既要墨濃淡相宜,又要控筆干分明,更需扎實功底,落筆無回,落筆亦無悔。
齊麟也曾試著臨摹,效果卻不盡如人意。
此刻心中微,有前世和今世的雙重技藝加持,從前做不到的,或許現在可以一試。
“小玉臣,不哭了,祖母給你重新畫一幅,包像的。”
齊麟鋪好宣紙,靜氣凝神,取一支長鋒狼毫,伴一硯焦墨。
沒有起稿,也沒有細細勾勒,只循著心中對百里驚雁的模樣,將國畫皴法與素描明暗融于一。
落筆時筆鋒如龍游走,濃墨出眉眼骨相,淡墨暈開面頰影,枯筆出鬢角與盔甲的理,筆暈染廓的虛實深淺。
沒有反復修改,沒有小心翼翼的排線,只一筆定形,筆筆見骨。
濃淡干隨心而轉,既畫出人像的結構積、影視,又帶著水墨獨有的蒼潤氣韻,將百里驚雁那份巾幗英氣與閨閣溫婉,一并凝于紙上。
墨落定。
一旁看著的百里老夫人,只一眼便怔住,這哪里是畫,分明是驚雁又站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