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膝蓋已經麻了。
侍總管周公公展開圣旨的時候,燭火跳了一下,在那張老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影。沈清辭盯著那道影子,腦子里什麼都沒想,又好像什麼都想完了。
“文淵閣大學士、太子太傅沈清辭,勾結外藩,圖謀不軌,朕聞之,痛心疾首……”
周公公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悶悶地傳過來。
沈清辭跪得很直。
他做了十二年的首輔,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三年前黃河決堤,他跪在大殿外三天三夜請旨賑災,膝蓋也是這麼麻的。那時候蕭珩剛登基,脾氣比現在好一些——或者說,那時候他們之間,還沒有走到這一步。
“著即革去本兼各職,賜鴆酒一杯。欽此。”
周公公念完最後一個字,合上圣旨。後的小太監端著一個朱漆托盤走上前來,上頭擺著一只白玉杯,杯中酒清澈,在燭下泛著淡淡的琥珀。
沈清辭看著那杯酒,忽然想笑。
他替蕭珩批了八年折子,蕭珩連他喜歡用什麼墨都知道,卻不知道他滴酒不沾。
不對,也許知道,只是不在意罷了。
“沈大人。”周公公微微欠,語氣里竟有幾分真心實意的惋惜,“時候不早了,請吧。”
沈清辭手,端起了那杯酒。
指尖及杯壁的時候,他想起十七歲那年,先帝還在,他剛翰林院。那年春闈放榜,他策馬過長街,被蕭珩——當時的太子——攔了下來。年太子坐在馬上,歪著頭打量他,說:“你就是沈清辭?聽說你學問好,以後留在宮里陪我讀書吧。”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蕭珩。
十二年了。
從翰林院侍讀到太子師,從太子師到閣次輔,從次輔到首輔。他用了十二年,一路走來,如履薄冰。所有人都說他沈清辭手段厲害,能在先帝和太子之間左右逢源,能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沒人知道他每走一步,心里想的都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現在端坐在龍椅上,等著他死。
“沈大人?”周公公又催了一聲。
沈清辭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酒,并不苦,反而有幾分回甘。他放下杯子,用手帕了角,整理好朝服的襟。他是首輔,死也要死得面。
“有勞周公公了。”他平靜地說。
毒發得很快。先是腹中絞痛,然後是眼前發黑,四肢開始不控制地痙攣。他倒在地上,蜷一團,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能喊疼。沈家世代書香,不能在他這里丟了臉面。
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他聽見遠遠的,有什麼聲音傳過來。
好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聲音很遠,又很近,撕裂的,破碎的,像是野的嘶吼。那聲音穿過宮墻,穿過長廊,離他越來越近。他聽出來了,那是蕭珩的聲音。
“沈清辭——!”
他扯了扯角,想回應,可是里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黑暗吞噬了他。
殿門被一腳踹開的時候,沈清辭已經沒有了呼吸。
蕭珩沖進來,看到的是一地的碎瓷和打翻的燭臺。他的首輔躺在地上,微微蜷著,臉上卻沒有痛苦,只有一種釋然的平靜。
“沈清辭。”他他。
沒有回應。
“沈清辭。”
他走過去,跪在地上,把那個人抱起來。懷里的人已經涼了,輕得像一把骨頭。蕭珩抱著他,手在發抖,也在發抖,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
“朕……朕不知道。”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樣子,“朕不知道不是你。他們說是你,朕就信了。朕……”
他說不下去,只是把懷里的人抱得更。
周公公跪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伺候了蕭珩這麼多年,他從來沒見過這位年輕的帝王出這樣的神——就像天塌了一樣。
“誰。”蕭珩的聲音從牙里出來,“是誰送的消息。”
“回、回陛下,是……”
“朕問你,是誰!”
“是北鎮司!是陸千戶!”周公公磕頭如搗蒜,“陸千戶說沈大人通敵的證據確鑿,說截獲了沈大人寫給北梁的信,說——”
蕭珩沒有聽下去。
他把沈清辭放下,站起來,拔出腰間的劍。
那把劍是先帝傳下來的天子劍,劍鞘上鑲著九條金龍。先帝傳位時說過,此劍出鞘,必飲而歸。
蕭珩握著劍,眼眶通紅。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不像是剛剛發過瘋的人。
“北鎮司陸千戶,構陷忠良,即行斬。所有參與此案者,一個不留。”
“陛下——”周公公抬起頭,想要說什麼,被蕭珩的眼神嚇了回去。
“還有。”蕭珩頓了頓,“傳朕口諭,沈清辭……”
他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站在那里,握著劍,很久很久才把話說完。
“……沈清辭,以親王禮,厚葬。”
說完這句話,他轉走回去,重新跪在那個已經死去的人邊。
燭火跳了一下,滅了。
黑暗中,只有帝王抑到極致的、嘶啞的呼吸聲。
沈清辭的尸骨被抬走之後,蕭珩在他書房里找到一樣東西。
那是一只舊香囊,藏在書架最里面的一本《資治通鑒》里。香囊已經舊得褪了,針腳卻很細,上頭繡著一枝梨花。蕭珩認得那個針腳——有一年他生病,沈清辭來侍疾,角上就繡著同樣的梨花。
香囊里塞著一張字條,紙已經泛黃,墨跡也有些模糊。
上頭寫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相皎潔。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被什麼洇過,幾乎看不清。
“……不敢。”
蕭珩攥著那張字條,在大雪里站了一整夜。
次日,宮人發現他倒在地上,香囊和字條死死攥在手里,怎麼掰都掰不開。
而彼時的沈清辭,還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自己又睜開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