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抱著沈清辭的骨灰壇,在大殿上坐了三天三夜。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誰來勸都不聽。太後來了,他不見。閣臣來了,他不見。連周公公端著一碗參湯跪在地上磕頭,他也只是搖搖頭,說:“放下吧。”
聲音平靜,眼神卻讓周公公打了個寒。
那是萬念俱灰之後,才有的眼神。
參湯放了一夜,涼了,又重新熱,又放涼,他終究一口沒喝。
第四天早上,蕭珩終于了。
他站起來,已經麻得沒了知覺,差點摔倒。周公公要去扶,被他揮手擋開。他自己站穩了,抱著骨灰壇,一步步走出大殿。
“傳朕旨意。”他說。
後的史們立刻提筆準備記錄。
“將當日所有向朕進過沈卿讒言者,著即緝拿,由三法司會審。”
周公公愣了一下:“陛下,當日進言者……有二十七人之多。”
“那就全拿。”
“其中還有……陳大學士和兵部的趙尚書……”
“朕說全拿。”蕭珩轉過頭,那雙眼睛熬得通紅,卻沒有一猶豫,“一個字一個字聽清楚——全、部、緝、拿。”
周公公不敢再多言,躬退下去傳旨。
那一天,京城里抓了二十七個人。有大學士,有尚書,有侍郎,還有三個史臺的人。被抓的時候,有人喊冤,有人求饒,有人破口大罵說沈清辭是佞。
蕭珩聽到這句話,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佞。”他輕聲重復了一遍,“他為朕做了十二年的事,你們說他佞。朕信了,朕殺了他。現在朕想知道,你們拿什麼來賠朕。”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三法司會審進行了七天。二十七個人,樁樁件件,審出了無數骯臟事。有人收北梁賄賂,有人被敵方細作收買,有人不過是因為沈清辭擋了他們的升遷之路。他們織了一張網,把那些似是而非的證據串聯起來,把一盆又一盆的臟水潑到沈清辭頭上。
而蕭珩,信了。
他坐在龍椅上,一封一封地批閱奏折,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人是怎麼蒙騙他。每一封折子,他都看得仔仔細細,像是在品讀什麼稀世珍寶。
只是眼睛里,一點都沒有了。
第七天夜里,最後一封奏折批完。蕭珩放下朱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周公公以為他終于要休息了,悄悄松了口氣。
然後蕭珩說:“取酒來。”
“陛下終于要進膳了?老奴這就去——”
“不是進膳。”蕭珩打斷他,聲音淡得像一縷煙,“取鴆酒。和那天賜給沈清辭的一樣。”
周公公愣在當場,臉刷地白了。
“陛下——”
“去。”
周公公跪下,磕頭如搗蒜:“陛下萬萬不可!老奴求您了,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蕭珩忽然笑了,笑聲在空的大殿里回,聽不出是哭是笑,“朕連一個沈清辭都護不住,還有什麼江山社稷?”
他站起來,走到殿中央,仰頭看著那巨大的“正大明”匾額。
“朕八歲被立為太子,十六歲登基。父皇說,這天下是朕的。朕一直以為,天下是朕的。現在朕才知道——”他頓了頓,“朕的天下,早就塌了。”
那杯鴆酒,到底還是端上來了。
和那天賜給沈清辭的一樣,琥珀的酒,盛在白玉杯里。蕭珩端起來,看了一眼,沒有任何猶豫地飲盡。
毒發的時候,他抱著沈清辭的骨灰壇,在龍座上蜷一團。
恍惚間,他好像看見沈清辭了。
十七歲的沈清辭,騎著白馬,從長街那頭緩緩而來。春風吹起他的袂,年回頭,對著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清辭。”他喃喃地說,“朕來找你了。”
他看著那道影越來越近,像是出手就能到。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想要去握那只手。
然後,一切都歸于黑暗。
蕭珩以為自己死了。
但他沒有。
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寢宮的龍榻上。目是悉的明黃帳幔,空氣里飄著悉的龍涎香。窗外有鳥鳴,過窗欞灑進來,一切安靜得不像話。
蕭珩愣愣地看著帳頂,腦子里還殘留著前世的最後一幕——他抱著沈清辭的骨灰壇,在龍座上咽了氣。
那是夢嗎?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骨節分明,年輕有力,沒有因為常年握筆批折子而生出的老繭。
不對。他前世的手上,是有繭的。
蕭珩猛地坐起來。
作太猛,腦袋一陣眩暈。守在外間的周公公聽見靜,連忙小跑進來:“陛下醒了?太醫!快傳太醫!”
“現在是什麼時候?”蕭珩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回陛下,天剛亮,卯時三刻——”
“朕問的是日子!哪一年?”
周公公被他嚇了一跳,結結地說:“回、回陛下,現在是、是建寧七年,三月初九……”
建寧七年。
蕭珩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建寧七年。
那是他登基的第七年。那一年,北梁細作還沒有滲進朝堂,那樁“通敵案”還沒有發生,沈清辭……
沈清辭還活著。
“沈卿。”蕭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什麼怕碎的珍寶,“沈卿……沈清辭呢?”
周公公被他問得莫名其妙:“沈首輔?首輔大人自然在府中,今日本是休沐,陛下若有要事,老奴這就去傳召——”
“不用傳。”
蕭珩掀開被子,赤著腳就跳下了床。
周公公大驚失:“陛下!您還沒穿鞋!外面還涼——”
蕭珩已經沖到了寢殿門口。
他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只穿著一白的中,頭發披散,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但他顧不上了。他只知道那個人還活著,就在這座京城的某個地方。他要去見他,一刻都不能等。
可是跑到門口,他忽然站住了。
要說什麼呢?
說什麼能讓沈清辭相信?
說他重生了?說他前世親手賜死了他?說他抱著他的骨灰喝下同一杯毒酒?
誰會信?
蕭珩站在寢殿門口,晨風吹起他散落的頭發。他忽然想笑——他做了一輩子帝王,從來沒有怕過什麼。可現在,他怕了。怕那個人不信他,怕那個人恨他,怕那個人本就不想見他。
“陛下!”周公公抱著龍袍追上來,急得滿頭大汗,“您這是怎麼了?好歹先把裳穿上啊!”
蕭珩沒有。
他想起了那張藏在香囊里的字條。
愿我如星君如月。
……不敢。
前世,沈清辭把這句話藏了一輩子,至死沒有說出口。這輩子,他還能有機會,讓沈清辭說出來嗎?
不。他不要沈清辭說。他要自己說。說一千遍,一萬遍,說到他信為止。
“周海。”蕭珩忽然開口。
“老奴在。”
“傳朕口諭。”蕭珩轉過,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清醒,“召閣首輔沈清辭,即刻宮面圣。”
“現在?陛下,這時候他多半還沒起——”
“即刻。”
蕭珩說完,頓了頓,又道:“還有,去查一件事。近三個月,有沒有人參過沈卿的本子,有沒有人過沈家的人,一樁一件,事無巨細,全部報到朕這里來。”
周公公雖不明白這位年輕的帝王怎麼睡了一覺就像變了一個人,但還是恭敬地應下,匆匆去傳旨了。
蕭珩站在殿門口,著天邊剛剛升起的朝,慢慢攥了拳頭。
前世你為我權傾朝野,我賜你一杯毒酒。
重來一次,我把命給你。
求你——
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