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睜開眼的時候,以為自己會看到曹地府。
他記得那杯鴆酒的覺,記得倒在地上時地磚的冰冷,也記得最後那一刻,遠遠傳來的、蕭珩喊他名字的聲音。
但那聲音太遠了,遠得像一場夢。
現在他看到的不是曹地府,而是自己書房的房頂。
準確地說,是他沈府的書房。他趴在一張紫檀木的書案上,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奏折,右手還握著那支他用了八年的狼毫筆。
窗外天已經亮了,有鳥在,院里的桂花香飄進來,和他死前那個雪夜完全不同。
沈清辭愣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才慢慢坐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上穿的是月白的家常舊袍子,袖口磨得有些起,這是他在家時最常穿的裳。他又抬起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手指修長干凈,指甲剪得很短,是活人的手,不是死人的手。
然後他看見了面前那本翻開的奏折。
折子上寫的是江南道史彈劾河道總督貪墨一案。沈清辭認得這封折子,這是建寧七年三月初八呈上來的——前世他批過。
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這道折子牽連出的人里,有一個是他沈家的門生。前世他費了好大力氣才保下這個人,結果後來這個人恩將仇報,是第一批跳出來彈劾他的。
沈清辭盯著那道折子看了很久,然後手,緩緩將它合上。
建寧七年三月初八。
前世,距離那個雪夜,距離那杯毒酒,還有整整八個月。
他重生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沈清辭沒有欣喜若狂,也沒有慨萬千。他只是坐在那里,很安靜地想:哦,原來我還能再活一次。
然後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有一點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口堵著的那口氣,終于能吐出來了。前世他至死沒有為自己辯解過一句,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蕭珩不信任他,他說什麼都沒用。
那這輩子呢?
沈清辭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桂花香鉆進鼻子里,是活著的味道。前世他有多久沒有聞過桂花了?從閣開始,他每天睡不足三個時辰,睜眼是奏折,閉眼是朝政。蕭珩說他是能臣,他就拼命去做能臣。他以為自己做得越好,蕭珩就能越放心,他們之間就能……
算了。
沈清辭睜開眼,把那本翻開的折子推到一邊,重新鋪了一張空白的宣紙。
然後提起筆,沾飽了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懸了很久。
他這輩子,要做什麼?
前世那十二年,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在朝堂上勾心鬥角,在帝王面前揣上意。他做了整整十二年的首輔,最後得到的是一杯鴆酒。這輩子他不想再做那個沈清辭了。他要活著,安安穩穩地活著。
至于蕭珩——
沈清辭握筆的手指微微收。
這個名字,是想到,口就麻麻地疼。前世的那些事還扎在心里,像一一的刺。每一次想到蕭珩在朝堂上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冷,越來越遠,那刺就往里扎一分。最後那刺,是那杯毒酒。
他想把那些刺拔出來。
不想再疼了。
沈清辭落下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乞骸骨,歸鄉。
辭的折子。
他的字很好,先帝在世時夸過,說他的字有風骨。這五個字他寫得一如既往的好,端正清秀,不卑不。寫完擱下筆,沈清辭對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前世他是怎麼死的?功高震主,被疑叛國,一杯毒酒了卻殘生。這輩子,他連“功”都不想要了。從上斷了,從第一步就開始退。
不留了。
他是真的不留了。
只是口還是有什麼東西,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不過氣來。沈清辭沒有深想,只是把那張寫好的折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案角,等明日早朝呈上去。
然後他起,走到書架前,把最里層的一本書了出來。
《資治通鑒》。書脊被翻得有些舊了,他前世常常看,看到某些段落還會批注。但此刻他把書翻開,不是為了看那些帝王將相的興衰敗。
他是為了找一樣東西。
書頁翻開,里面夾著一只舊香囊。
香囊已經褪了,繡的是一枝梨花,針腳有些笨拙,一看就不是繡娘的手藝。那是他十七歲那年自己繡的,繡了拆,拆了繡,折騰了半個多月才勉強能看。繡好的時候,他攥在手心里,對著鏡子想了很久該怎麼送出去。
後來還是沒有送。
因為那一天,先帝駕崩,蕭珩登基。他跪在百中,看著那個年太子穿上龍袍,坐上龍椅,眉目間褪去了所有稚氣。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們之間再也不可能只是“沈清辭”和“蕭珩”了。他們是君臣,是天壤之別。
所以他把那個香囊夾進了書里,一藏就是八年。
沈清辭把香囊拿出來,放在掌心。香囊里塞著一張字條,他取出來展開。
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相皎潔。
下面還有兩個字,是他當年寫到最後,終究沒敢寫完的:
……不敢。
是啊,不敢。
前世他不敢說,不敢做,不敢表明心跡,只敢把這份心思藏在一本書的夾層里。他以為只要自己做得足夠好,只要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總有一天蕭珩會看到的。總有一天,那個人會明白的。
後來蕭珩確實看到了,在他死後。
有什麼用呢?
沈清辭把字條重新疊好,放回香囊里。然後走到書房的火盆旁,想把香囊扔進去。
手懸在火盆上方,卻沒松。
他低頭看著掌心里那個針腳笨拙的香囊,十七歲那年的自己從里頭冒出來,笨手笨腳地繡著梨花,想著那個人收到的時候會不會笑。桂花香里,那張年的臉,好像還在眼前。
沈清辭站了很久。
他把香囊收回來,重新塞進了書架的夾層里。
算了。
留著吧。
燒不掉的,從來都不是香囊。
他正要轉,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喧嘩。管家沈安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帶著幾分惶恐:“大人,宮里來人了!周公公親自來的,說陛下傳您即刻宮面圣!”
沈清辭的作頓了一下。
即刻宮?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還早,早朝都還沒開始。蕭珩前世從來沒有這麼早召見過他,除非是什麼軍國大事。但建寧七年三月,他記得很清楚,朝中太平,并無大事。
那是為什麼?
沈清辭沒有多問,只是應了一聲,讓管家先招待著。然後他走回書案前,拿起那本寫好的辭折子。
他想,既然要去,那就順便遞了。
換朝服的時候,他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里的人。那人穿著首輔的緋朝服,腰束玉帶,頭戴梁冠。面容清俊,眉眼疏淡,不像個權傾朝野的首輔,倒像個書生。
前世他死之前,最後看到的也是這一。
沈清辭對著鏡子,仔細地整了整襟。他是一個人要走的,走也要走得面。
宮的馬車里,周公公坐在他對面,時不時拿眼覷他,言又止。
沈清辭沒開口,周公公倒先沉不住氣了:“沈大人,老奴鬥膽問您一句,您近來……可是做了什麼?”
“周公公何意?”
“陛下今兒一早就起來了,赤著腳就往殿外跑,里喊著您的名字。”周公公低聲音,“老奴伺候陛下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
沈清辭擱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了一下。
“知道了。”他淡淡地說,臉上看不出任何表。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沈清辭下了車,沿著悉的宮道往太極殿走。這條路他走了十二年,每一塊磚都認識。
去年冬天他走在上面,去替蕭珩擋史的彈劾。三年前他走在上面,去跟蕭珩吵那道要清算世家的旨意。五年前他走在上面,去給蕭珩送那本他自己編纂的《國策》。
十二年。
沈清辭在太極殿門口停下腳步。
他抬頭,看見殿門口站著一道明黃的影。
蕭珩站在晨里,赤著腳,披著龍袍,頭發都沒來得及束好,就那樣站在大殿門口。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沈清辭來的方向,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沈清辭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後他低下頭,垂下眼,將所有的緒一不剩地收斂干凈。他朝著那道明黃的影走過去,在臺階下站定,然後躬,一板一眼地行禮。
“臣沈清辭,參見陛下。”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蕭珩沒有。
他看著跪在階下的沈清辭,了好幾次,才說出話來。
“沈卿。”
他只是了一聲,嗓子就哽住了。
沈清辭低著頭,沒有應聲。
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們兩個人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沈卿,朕……”蕭珩的聲音很輕很輕,“朕……做了一個夢。”
沈清辭抬起頭,對上的是一雙通紅的眼睛。那雙眼睛里裝著他看不懂的東西——不對,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懂。
“陛下夢見什麼了?”他問。
“朕夢見……”
朕夢見朕殺了你。
朕夢見朕抱著你的骨灰,喝下了同一杯毒酒。
朕夢見朕在天上地下,找了你好久好久。
這些話,蕭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那樣站著,看著面前這個活生生跪在他腳邊的人。還能看到他是活的,還能聽到他說話,還能聞到他上淡淡的桂花香。
沈清辭見他半晌不說話,便從袖中取出那本折子,雙手呈上。
“陛下,臣有一事啟奏。”
“你說。”
沈清辭將折子舉過頭頂。
他的手指很穩,聲音也很穩。
“臣,乞骸骨,告老還鄉。”
風吹過來,卷起地上的落葉。
蕭珩站在風里,看著那本折子,又看了看沈清辭。沈清辭低著頭,看不清表,只看得見那頂梁冠,和冠下出的、梳得一不茍的發髻。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封被他在奏折最底下的、沈清辭最後一次上的請辭折。那時候他看了一眼,就扔到一邊去了。他當時想的是,沈清辭想走?他走了,誰來做這些事?誰來替他擋刀?誰來替他挨罵?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理所當然。
現在他才知道,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
“沈卿。”蕭珩的聲音有點發啞,“……為什麼?”
沈清辭沒有抬頭。
“臣年老衰,不堪驅使。懇請陛下恩準。”
三十一歲的他,說自己年老衰。
蕭珩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扎了一刀。他知道為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為什麼。是因為前世的那杯毒酒,是因為他親手把他推開的。哪怕在這一世什麼都還沒發生,但沈清辭記得。他什麼都記得。
“不準。”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用盡了全的力氣。
沈清辭終于抬起頭,對上他的目。
“陛下——”
“朕說,不準。”
蕭珩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拉住他,想抓住他的袖子,想像前世最後的時刻一樣把他抱進懷里。但他只走了一步就停下了。因為他看見了沈清辭的眼神。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眼神。
恭敬的,疏離的,客套的。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陌生人不會這麼客氣。那是在看一個……高高在上的、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上位者。
蕭珩站在那里,忽然覺得手有點涼。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朕知道你記得,朕也記得。想說朕錯了,朕這輩子不會了。想說你不要走,求你。
但他是皇帝。
他當了十六年的太子,又當了七年的皇帝,從來沒有求過人。
他的驕傲,他的矜持,他的帝王威儀,像一道道看不見的墻,把所有的話堵在了嚨里。
最後他只是說:“沈卿,回去吧。朕當你沒上過這道折子。”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繼續請求。只是重新低下頭,把折子收進袖中,然後後退三步,轉離去。
背影端正拔,像一竿竹子。
蕭珩看著那背影,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預。
他要走了。
如果這一世他不做點什麼,這個人真的會走。不是離開京城的那種走,是離開他生命的那種走。他們會變真正的君臣,他坐在龍座上,他跪在丹陛之下,中間隔著永遠不過去的距離。
就像那杯毒酒。
就像那個雪夜。
就像前世那十二年,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都被這個人一刀斬斷,什麼都沒剩下。
晨里,沈清辭的背影越來越遠。
蕭珩站在太極殿門口,看著他一點一點消失在宮道的盡頭。他攥了袖子里的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掐出了。
不能讓他走。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這輩子,無論如何,他不會再放這個人走。
可是怎麼留?
那道背影那麼決絕,像一針,破了他所有的幻想。他以為重來一次就能彌補,他以為他還能像前世一樣理所當然地把人留在邊。可沈清辭用行告訴了他——我不會再給你機會了。
蕭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睜開。
那雙眼睛里,方才的猶豫和茫然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深的、更執拗的東西。
他是皇帝。
他留不住沈清辭的心,那就先留住他的人。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