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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4章 辭官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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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前腳剛踏進府門,後腳圣旨就到了。

不是準許他辭的圣旨,而是一道封他為“太子太傅”的旨意。

周公公捧著圣旨念完,滿臉堆笑地看著他:“沈大人,接旨吧。”

沈清辭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太子太傅。這是個虛銜,品級雖高,卻沒有實權。前世蕭珩也封過他太子太傅,那是建寧九年的時,太子已經五歲了,需要一個德高重的老師。可如今是建寧七年,宮里連個皇後的影子都沒有,哪來的太子?

蕭珩這是明擺著告訴他:朕不會放你走。

這個虛銜,就是一個籠子。給你升了,面子給你做足了,但你人得留在京城,哪兒都別想去。

沈清辭跪在那里,晨風吹過他朝服的擺。他想起前世那個雪夜,想起那杯毒酒的滋味,想起最後那一刻蕭珩喊他名字的聲音。然後他閉上眼,把那些畫面都了回去。

“臣,領旨謝恩。”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照不出任何波瀾。

周公公親手把沈清辭扶起來,低聲音說:“沈大人,陛下還讓老奴帶句話——太子太傅的俸祿,比首輔多三。”

沈清辭作微頓,隨即恢復如常。他當然知道蕭珩是什麼意思。前世他為清廉,俸祿大半都用來接濟族中子弟和周濟同僚,自己過得并不寬裕。蕭珩這是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挽留他。

可他要的從來不是銀子。他要的東西,前世蕭珩給不了,這輩子他也不想再要了。

“臣明白了,有勞周公公。”

他客客氣氣地將周公公送出門,轉回了書房。管家沈安跟在他後,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大人,這道旨意……”

“好事。”沈清辭打斷他,語氣聽不出任何起伏,“去吩咐廚房,今日不辦公,我要休息。”

沈安愣住。自家大人朝十二年,從翰林院到閣,從來沒有主說過“不辦公”三個字。哪怕是大年初一,他也會把前一天沒批完的公文帶回府里看。

“大人……”

“還有。”沈清辭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把後院那棵桂花樹下的躺椅搬出來。今日天氣好,我曬曬太。”

沈安張了張,到底什麼都沒敢問,轉去辦了。

沈清辭走進書房,將那卷封他為太子太傅的圣旨隨手擱在案角,和那本被駁回的辭折子放在一起。他沒有再多看一眼,從書架上出一本《山海經》,拎著躺椅去了後院。

三月的很好,曬在上暖洋洋的。桂花還沒開,但樹葉已經綠了,匝匝地遮出一片涼。沈清辭把躺椅放在樹蔭和的界,半躺下來,翻開那本《山海經》。

這本書是他十七歲那年買的。那時候他剛中進士,意氣風發,以為憑自己的才學,三五年就能位極人臣。他買了一大堆書,經史子集都有,這本《山海經》是唯一一本沒用的閑書,他買了之後一直沒空看,一放就是十幾年。

現在終于有空了。

沈清辭翻開第一頁,讀得很慢。讀到“南山經之首曰山”的時候,管家沈安端著一壺茶走過來,臉上的表言又止。

“大人,兵部侍郎王大人遞了帖子,說午後要來拜訪。”

“不見。”

“那戶部的李郎中……”

“不見。”

沈安急了:“大人,您今日到底怎麼了?平日里您從不耽擱公事的,方才吏部那邊送來的急件,您連看都沒看——”

“放下吧。”沈清辭翻了一頁書,“等我曬夠了太再說。”

沈安整個人都呆住了。他跟在沈清辭邊十年,從來沒見過自家大人這般做派。要知道這位首輔平日里忙得腳不沾地,常常是早飯和午飯一起吃,哪有閑工夫曬太?

沈清辭沒管他,繼續看自己的書。

太暖融融的,曬得人昏昏睡。他把書扣在口,閉了一會兒眼。院子里很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桂花樹的影子在他臉上晃來晃去,像一只溫的手。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安靜地待過了。前世的每一天都像在打仗,天不亮就起來批公文,深夜還在燈下寫折子。他以為只要夠努力,就能幫蕭珩撐住這片江山。後來他才知道,江山不需要他撐,蕭珩也不需要他。

手里的書忽然被人走了。

沈清辭睜開眼,看到一片明黃的角。

蕭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那本《山海經》,臉上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表。那表像是生氣,又像是委屈,更像是一個鼓足了勇氣做了什麼事,結果發現對方本不在意的孩子。

“陛下。”沈清辭起行禮。

“免了。”蕭珩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躺椅里。然後自己也沒讓人搬凳子,就那麼席地坐在了躺椅旁邊的石階上。

這個作讓沈清辭愣了一下。他是臣子,躺在椅子上曬太已經不合規矩了。皇帝坐在地上,他躺著——這要是被史看見,明天彈劾的折子能堆滿整個閣。

“陛下,這于禮不合。”

“禮是朕定的。”蕭珩頭也不抬,翻著手里的《山海經》,“朕說合就合。”

沈清辭沉默了。他看得出來蕭珩在賭氣。這位年輕的帝王有一個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習慣——當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就會用帝王的權威來堵人的。前世他就是這樣,每次他們之間有了分歧,蕭珩就會搬出“朕是天子”來結束話題。那時候沈清辭會覺得委屈,現在不會了。

“陛下今日來臣這里,是有要事相商嗎?”

“沒有。”蕭珩翻了一頁書,“朕就是來看看你。”

沈清辭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比如謝恩,比如表忠心,比如搬出一堆冠冕堂皇的話把這一頁翻過去。但他不想說。他的那些話,前世說了一輩子,說得太多了。這輩子他想安靜一點。

兩個人就這麼待著。一個半躺在椅子上,一個坐在石階上,中間隔著三尺遠的距離,誰都沒有開口。從樹葉的隙里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蕭珩翻著那本《山海經》,翻得很慢,好像每一頁都要看很久。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沈卿,你是不是在跟朕賭氣?”

沈清辭偏過頭看他:“臣不敢。”

“你上說不敢,心里敢得很。”蕭珩合上書,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覺得,朕不讓你辭,是想把你困在京城?”

沈清辭沒有回答。但沉默本就是一種回答。

“沈卿,朕不是要困你。”蕭珩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朕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怕你走了,朕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只是每天醒來能看到你還活著,朕才能說服自己這一切不是夢。只是朕有一肚子的話想對你說,可每一句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這些話,蕭珩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他做了二十三年的人上人,從來都是別人揣他的心思,他從來沒有學過怎麼對別人袒自己。他只知道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沈清辭想走,他就不讓他走。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臣沒有怪陛下的意思。”沈清辭的聲音很平淡,“陛下不讓臣走,臣便不走。只是陛下,臣有些累了。”

蕭珩的眉頭了一下:“累了?”

“做了十二年的,從翰林院到閣,臣從來沒有歇過一天。”沈清辭說,“如今朝中能臣輩出,臣想歇一歇。”

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的實話。他累的不是,是心。前世他殫竭慮,嘔心瀝,最後落得一個被疑叛國的下場。這輩子他不想再那麼累了。

他想活得輕松一點,自私一點。不想再去揣誰的心思,不想再去替誰擋刀。他只想安安穩穩地曬曬太,看看閑書,等著蕭珩什麼時候膩了,放他走。

蕭珩看著他的側臉,很久都沒有說話。沈清辭的側臉線條很好看,下頜微尖,鼻梁直,睫很長。在他的睫上鍍了一層金邊,眨一下,就碎掉一片。

這個人說他累了。前世他從來沒有說過累。前世他永遠是那副不如山的樣子,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沉著冷靜,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頂住。蕭珩一直以為他不會累。

“那就歇。”蕭珩忽然開口,“你想怎麼歇就怎麼歇。不上朝也行,不批折子也行。朕替你擋著。”

沈清辭終于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神有些復雜。

“陛下,這不合規矩。”

“朕說了,規矩是朕定的。”蕭珩站起來,拍了拍袍上的灰,“從今天起,太子太傅沈清辭,特許休沐。什麼時候歇夠了,什麼時候再上朝。”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俸祿照發。”

沈清辭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前世蕭珩從來不會這樣。前世的蕭珩對他只有一個要求——做好你的首輔,替朕分憂。他做得好,蕭珩就多看他一眼。

他做得不好,蕭珩的臉就冷一分。他們的關系從來都是用政績來衡量的,像一筆易。現在這筆易忽然變了規則,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臣……”他張了張,最後只說了兩個字,“謝陛下。”

蕭珩把那本《山海經》還給他,轉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

“沈卿,那棵桂花樹下的,朕也覺得很暖和。下次你曬太的時候,給朕留個位置。”

說完他大步走了。

明黃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沈清辭重新躺回椅子上,把《山海經》攤開蓋在臉上。紙張擋住了,也擋住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容。

他告訴自己,那個位置的不會再是蕭珩了。前世他留了十幾年,蕭珩從來沒有坐過。這輩子,他要把那個位置收回來。誰也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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