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當真開始“擺爛”了。
連著三天,他沒有上過一次朝。閣送來的公文堆了半張桌子,他只挑了幾件要的批了,剩下的原樣退回,附了一張字條:太子太傅職在教諭,不在理政,諸事請閣自行裁斷。
閣眾人收到字條,面面相覷。要知道這位首輔大人從前可是事必躬親的子,連戶部報銷的賬目都要逐條核算。如今忽然撒手不管,整個閣都慌了神。
有人大著膽子去問蕭珩,蕭珩只回了一句:“太子太傅不適,讓他歇著。”于是滿朝文武都知道了——沈首輔“病了”,皇帝特許休沐,誰也不許打擾。
這樣一來,還真沒人敢上門了。沈清辭樂得清靜,每天在府里看看書,喝喝茶,日子過得比致仕還逍遙。
不過他的“擺爛”只維持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他剛準備歇下,管家沈安又來敲門了。門敲得很急,聲音里帶著幾分惶恐。
“大人,宮里又來人了。”
沈清辭披起來,打開門。沈安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盞燈籠,臉上滿是困和不安:“還是周公公。他說陛下請您即刻宮。”
沈清辭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已經偏西,估著快子時了。這個時辰召見,前世從未有過。
“說了什麼事嗎?”
“沒有。周公公只說讓您盡快。”
沈清辭沉默片刻。他沒有多問,讓沈安幫他換好朝服,跟著周公公上了馬車。
夜里的宮城和他記憶中一樣,高大,沉默,像一只蟄伏的巨。宮燈在甬道兩側明明滅滅,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周公公走在前面,腳步很快,一路無話。
沈清辭也沒有開口。他并不想見蕭珩,但沒有辦法。前世是蕭珩的臣子,這輩子還是。只要他不離開京城一天,蕭珩就是他的君,傳召他就得去。
太極殿里燈還亮著。周公公把他引到殿門口就停了步,躬做了個“請”的手勢。沈清辭獨自走進去,看見蕭珩坐在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堆奏折,手里握著朱筆,正在批折子。
蕭珩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燭映在臉上,眉目間有幾分倦。
“陛下深夜召臣,可是有要事?”
蕭珩沒有回答,只是放下筆,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沈清辭走過去,在案前站定。他看到桌上攤開的奏折里,有一封是他今天退回給閣的——就是那封關于江南河道撥款的折子。折子上頭已經批了紅,是蕭珩的筆跡。
“這道折子你為什麼退回去?”蕭珩問。
“臣已卸了首輔之職,再批閣公文,于制不合。”
“你不是首輔,你是太子太傅。”蕭珩看著他,“朕沒讓你卸任,只是讓你歇著。這折子你從前是怎麼批的,現在還怎麼批。”
“陛下,名不正則言不順。臣既然領了太子太傅的俸祿,便不該再干預閣政務。這道折子,還是陛下親自裁定吧。”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把折子合上放到一邊。
“好,這折子朕來批。朕只是……”他頓了頓,“想見你。”
沈清辭垂下眼簾。
他當然知道蕭珩大半夜他來,不會是因為一封河道撥款的折子。他只是不想接這話,不想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走。
前世他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他會站在原地,等蕭珩把話說完。有時候蕭珩會說很多,說朝政的難,說百的掣肘,說他心里的苦悶。
沈清辭聽著,偶爾應幾句,替他出主意。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特殊的——皇帝深夜召見首輔,君臣促膝長談,古往今來能有多?後來他才知道,蕭珩找他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他最順手。
“沈卿。”蕭珩忽然開口,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
“你進宮這麼多年,有沒有什麼事……”蕭珩似乎在斟酌措辭,“是你瞞著朕的?”
沈清辭抬起眼看他。
蕭珩的目很復雜,像在試探,又像在期待。沈清辭不知道他在期待什麼,也不想猜。他平靜地回答:“臣不敢欺瞞陛下。但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蕭珩看著他,目一寸一寸地從他臉上掠過。那目里有太多東西——愧疚,心疼,還有一種幾乎要把人灼傷的滾燙。
“朕是問,”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你喜歡什麼。”
這句話落下,殿里安靜了一瞬。
沈清辭沒有說話。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蕭珩問他喜歡什麼。前世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從來沒有在意過他喜歡什麼。
他喜歡桂花香,蕭珩不知道。他怕冷,蕭珩不知道。
他每次熬夜批折子都會胃疼,蕭珩還是不知道。
他知道蕭珩所有的習慣——批折子喜歡用湖筆,喝茶要七分燙,生氣的時候右手的食指會輕輕敲桌面。
他用了十二年去記住這些,蕭珩用了十二年什麼都沒記住。
現在他跑來問他,喜歡什麼。
晚了。
“臣喜歡安靜。”沈清辭平靜地說,“陛下若沒有別的事,臣想回去歇了。”
蕭珩的表微微一滯,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他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口。他從案後面站起來,走到沈清辭面前。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彼此上的氣味。蕭珩上是龍涎香,沈清辭上是桂花的冷香。
“沈卿,”蕭珩看著他,“你是不是在怪朕?”
沈清辭低下頭:“臣不敢。”
“你知道朕問的不是這個。”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迎上蕭珩的目。
“陛下今晚召臣來,究竟想問什麼?”
蕭珩不說話了。他在那雙清冷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這個人什麼都記得,記得那杯毒酒,記得那個雪夜,記得前世他賜給他的死亡。他記得太清楚了,所以這輩子只想走,只想離他遠一點。他害怕了。
蕭珩忽然覺得很無力。他可以殺任何人,可以廢任何規矩,可以為了他把整個朝堂翻過來。
可他沒辦法把那些記憶從他腦子里挖出來。那些記憶是沈清辭上的刺,也是他蕭珩心里的刀。每靠近一步,刺扎進沈清辭的里,刀也割在他自己心上。
“朕知道了。”蕭珩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有些過分。“你回去歇著吧。”
沈清辭躬行禮,轉退出殿外。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里。
蕭珩站在燭下,很久很久沒有。燭火跳了一下,把影子映在墻上,孤零零的,像一座即將傾頹的山。
他知道自己剛才應該說點什麼,應該告訴他,朕問的不是你喜不喜歡安靜,朕問的是你喜歡誰。可是沈清辭的眼睛告訴他,現在問這個還太早,他會跑得更遠。
蕭珩慢慢攥了拳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沈清辭死後,他在那本《資治通鑒》里找到那只香囊的時候,里面那張字條上的字句讓他五臟俱焚。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相皎潔。那是沈清辭從來沒敢讓他知道的東西。
這輩子他想讓他知道,想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地喜歡。
可是沈清辭說,他喜歡安靜。
騙子。
蕭珩深吸一口氣,把那封退回來的河道折子重新打開。他握著朱筆,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
那是沈清辭的筆跡——前世他批了十二年的折子,蕭珩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這行字是他學著沈清辭的筆跡寫的,寫得很用力,幾乎要把紙穿。
江南河道事關民生,撥款一事,準。戶部核價偏高,著減兩,余銀留作災備。
他在最後加了一行小字。這一行他沒有模仿沈清辭的筆跡,用的是自己的字。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寫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說沈卿,你說喜歡安靜,朕便給你安靜。但別讓朕等太久。朕怕等不了。
寫完之後,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最上面。
周公公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端著一碗參湯:“陛下,夜深了。”
蕭珩嗯了一聲,端起參湯喝了一口。參湯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他想起前世沈清辭侍疾時端藥的樣子,那只端著藥碗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
“周海。”
“老奴在。”
“明天早上,你去沈府送一樣東西。”
“陛下要送什麼?”
蕭珩放下參湯碗,從腰間解下一塊龍紋玉佩。那是他自佩戴的之,先帝臨終前親手系在他腰上的。玉佩一面刻著“天子”二字,一面刻著一條盤旋的金龍。他將玉佩放在掌心,握了握。
“把這個給他。”
周公公看著那塊玉佩,瞳孔微:“陛下,這……這是帝王信,見玉如見君。您這是——”
“朕知道。”蕭珩打斷他,“給他。”
他不信沈清辭看不懂。他就是要讓他知道,朕把命給你,把江山給你,把朕自己也給你。
只求你,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