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公公就把那塊玉佩送到了沈府。
沈清辭接過來,托在掌心看了很久。龍紋玉佩,帝王信。他在朝十二年,當然知道這塊玉的分量。
見玉如見君,持此玉者可出宮,可調京畿衛戍,可在任何時候直接面圣。
蕭珩把這個給他,是想告訴他——朕信你。
沈清辭把玉佩翻過來,看到背面那兩個字。天子。這兩個字他前世看了無數遍,在奏折上,在圣旨上,在宮門上。
每一次看到,他都會想起那個人。現在這兩個字被他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應該高興的。前世他求了一輩子的信任,這輩子蕭珩親手送到了他面前。可是他只到一陣更深的不安。
蕭珩對他太好了,好得不正常,好得讓人害怕。
前世他費盡心力才換來的東西,這輩子什麼都沒做就有了。
這不合理。他不敢要。
他把玉佩放回錦盒里,合上蓋子,遞給周公公。
“此太過貴重,臣不敢。請公公帶回宮去,替臣謝過陛下厚。”
周公公沒接。他笑瞇瞇地後退一步,雙手攏在袖子里:“沈大人,老奴就是個跑的。陛下說了,這玉佩您要是不收,老奴也不必回宮了。”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他當然知道蕭珩會這麼做,蕭珩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吃不吃,知道他沒有辦法為難一個傳話的人。
他把錦盒放在桌上,沒有說話。周公公見他不再推辭,笑容更深了幾分,又補了一句:“沈大人,陛下還讓老奴帶句話。”
“什麼話?”
“陛下說,這塊玉他戴了二十年,從來沒摘下來過。把它給您,不是賞賜,是……是歸原主。”
沈清辭垂下眼簾。歸原主,這個詞像一細細的針,扎在口某個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針拔出來,平靜地說:“臣知道了。有勞公公。”
周公公走後,他一個人在書房里坐了很久。那塊玉佩就放在桌上,在下泛著溫潤的。
他沒有去它,也沒有把它收起來,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桂花樹發呆。
十七歲那年繡的香囊還藏在書架里,二十三歲那年寫的折子還堆在案頭,三十一歲這年的玉佩又送了過來。
這些年的心事,一樁樁一件件,他以為都過去了,其實一件都沒有過去。
他起走到書架前,把那只舊香囊取出來,放在桌上,和那塊玉佩并排擺著。香囊已經舊得褪了,玉佩卻溫潤如新。
它們并排放在一起,像兩個時代的信——一個是他藏著不敢送出去的心意,一個是蕭珩塞到他手里的承諾。
中間隔著的,是十二年的君臣,是一杯毒酒,是兩個人都沒有說出口的話。
沈清辭看了很久,然後把兩樣東西一起收進了書架最里層。關上了柜門。
接下來幾天,蕭珩沒有再來。
早朝照常,閣照常,一切似乎都恢復了正常。但沈清辭知道不正常。
每天早上,沈府門口都會多一樣東西。
第一天是一盒桂花糕。送東西的小太監說,是膳房新做的,陛下嘗了一塊覺得好,讓送一份來給沈大人嘗嘗。
第二天是一方端硯。硯臺是前朝的古,硯底刻著“清心”二字。沈清辭知道這方硯,它一直放在蕭珩的案上,蕭珩自己用了三年。
第三天是一盒茶葉。茶葉是今年的新茶,江南道進貢的雨前龍井,攏共只有三斤。蕭珩讓人送來了一半。
沈清辭把每一樣東西都收下了,然後又原樣退了回去。
管家沈安看著被退回來的桂花糕、端硯和茶葉,急得團團轉:“大人,您這是何苦呢?陛下對您這般恩寵,滿朝文武誰有這個待遇?您這樣一退再退,萬一惹惱了陛下……”
“他不會的。”沈清辭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他說完就後悔了——他不應該這麼篤定。
這種篤定是前世養的習慣,是他用十二年時間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對蕭珩的了解。
這輩子他不想再了解他了,他想當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沈安還要再勸,沈清辭擺了擺手,起去了後院。
桂花樹下的躺椅還在,他把《山海經》翻到上次沒讀完的那一頁,繼續往下看。
太還是很好,曬得人昏昏沉沉。他半閉著眼,忽然想起那棵合歡樹。
那是前世的事了,有一年在江南巡查河道,他路過一座廢棄的別院,院子里有一棵合歡樹。正是花期,滿樹的絨花,好看極了。
他站在樹下看了很久,心想如果有一天不做首輔了,他要找一有合歡樹的院子住下來,春天看花,秋天掃葉。
後來他終究沒有等到那一天。
沈清辭睜開眼,把書放下。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好笑。前世忙得沒空曬太,這輩子有空了,又在想前世的事。他到底是在活這輩子,還是在過不去上輩子?
他把書扣在臉上,閉上了眼。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把他驚醒。他拿開書,看見沈安匆匆走來,臉上的表比早晨更著急了。
“大人,今日早朝,陛下……陛下沒來。”
沈清辭的作頓了一下:“什麼?”
“說是龍欠安,罷朝一日。”沈安低聲音,“可是太醫院那邊的人說,昨日陛下還好好的,今早忽然傳了太醫。周公公派人來請您即刻宮。”
沈清辭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把書合上放在一邊,站起來,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備車吧。”
馬車里,他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手指卻一直輕輕挲著袖口。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他是臣子,皇帝病了,臣子進宮侍疾是分之事。不是因為他是蕭珩,換任何一個皇帝他都會去。對,就是這樣。
可是進了宮,看到寢殿外跪了一地的太醫時,他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
周公公在殿門口急得團團轉,看見沈清辭來了,像看見了救星,快步迎上來:“沈大人,您可算來了!陛下他……唉,您快進去看看吧。”
“陛下怎麼了?”
“太醫說陛下是勞累過度,外加心火郁結,開了藥也不肯喝。”周公公低了聲音
“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話,陛下這幾日天天晚上批折子批到三更天,飯也不好好吃。今早起來忽然就暈倒了,老奴嚇得半死。結果他醒過來第一句話不是問太醫,是問……是問沈大人來了沒有。”
沈清辭腳步微頓,隨即恢復如常,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寢殿里線很暗,龍榻的帳子放下來一半。蕭珩半靠在床頭,面蒼白,有些干裂。
幾個太醫跪在地上,正在低聲商議著什麼。榻邊的小幾上放著一碗已經涼的藥。
蕭珩看見沈清辭進來,撐著床沿想坐直,牽了什麼又皺了皺眉,重新靠回去。
沈清辭走到榻前,躬行禮:“臣沈清辭,參見陛下。”
“免了。”蕭珩的聲音有些啞,抬手指了指自己床邊的位置,“你來。”沈清辭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太醫們見狀,悄悄退到了外間。
“陛下龍欠安,應該好好歇息。”
“歇過了。”蕭珩說,“太醫讓朕躺三天,朕覺得一天就夠了。”
“陛下……”
“沈卿,”蕭珩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你是不是在躲朕?”
沈清辭垂下眼簾:“臣不敢。”
“朕送你的東西你都退回來了。朕召你宮,你每次都推三阻四。朕讓周海去送玉佩,你差點連他也退回來。”蕭珩的聲音不大,卻一句比一句,“你告訴朕,你是不是在躲朕?”
殿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沈清辭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迎上蕭珩的目。
蕭珩的眼睛里有太多東西——委屈,不安,焦躁,還有一種被到最底下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清辭看著那雙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說不清的緒。不是,不是心疼,是一種更深更沉的、他不敢去辨認的東西。
他把那東西按下去,平靜地開口:“陛下送臣的東西都太貴重,臣不起。”
“那個桂花糕不貴重。”蕭珩立刻接話,“茶葉也不貴重。硯臺朕用過了,不算新的。你——”
“陛下。”沈清辭打斷他,“您到底想做什麼?”
蕭珩不說話了。他看著沈清辭,了,沒有發出聲音。他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堵在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說朕想讓你知道朕記得了,朕想讓你知道朕錯了,朕想讓你知道你前世喜歡的那個人,這輩子也喜歡你。
可是這些話太重了,重到得他不過氣來。
最後他只是說:“朕不想做什麼。朕就是想讓你收下那些東西。”
沈清辭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這是前世從來沒有過的語氣,帶著一若有若無的無奈,還有一點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
“陛下的病,太醫怎麼說?”
蕭珩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沈清辭沒有接那句話,但他問了別的——問了他的病。
這在別人看來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問話,可是對沈清辭來說,這意味著他還在意。哪怕只是一點點,哪怕他自己不承認。
“太醫說是勞累過度,外加心火郁結。”蕭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上揚的尾音,“沒什麼大礙,歇幾天就好了。”
“那便好。”沈清辭站起來,“陛下好生歇息,臣先告退。”
“等等。”蕭珩住他,“你明日……還來嗎?”
沈清辭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陛下若有旨意,臣自當奉命。”
蕭珩看著那道修長的背影,慢慢攥了被角。這不算一個承諾,但也不是拒絕。
對別人來說這大概連安都算不上,可對他蕭珩來說,這已經是重生以來沈清辭對他說的最的一句話了。
“周海。”他揚聲喚道。
周公公小跑進來:“陛下有何吩咐?”
“把藥端來。”蕭珩說。
周公公又驚又喜,連忙去端藥。他心想這位沈大人真是神了,太醫院跪了一地陛下都不肯喝藥,沈大人來了不過說了幾句話,陛下就肯喝了。
蕭珩接過藥碗,一口氣把苦藥灌下去,然後把空碗遞給周公公。里苦得很,但他心里是甜的。
他躺回枕頭上,著帳頂的盤龍紋,忽然想起前世。那時候沈清辭侍疾,端藥的手很穩,語氣很淡,從頭到尾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當時以為沈清辭就是這樣的子,清冷寡淡,誰也不親近。
直到他在那本《資治通鑒》里找到那只香囊,看到那張字條上藏了八年的心事,他才知道,不是沈清辭不親近他,是沈清辭不敢。
他把所有滾燙的真心在一層冰面下面,了十二年。
蕭珩閉上眼,把臉埋進被子里。被子有淡淡的皂角香,不是沈清辭上的桂花味。他忽然很想聞聞那個味道。
明天,他想,明天他還要見到他。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蕭珩警覺地抬頭:“誰?”
周公公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陛下,是沈大人。他還沒走,他在跟太醫說話。”
“讓他進來。”
片刻後,沈清辭重新走進來,手里端著一碗參湯。
他在榻邊坐下,把參湯放在小幾上:“太醫說陛下空腹太久,喝完藥之後最好再進些湯水。這碗參湯是膳房剛送來的,陛下趁熱喝了吧。”
蕭珩看著他,沒有去那碗參湯。
“你剛才為什麼不走?”
“太醫攔住了臣,問了臣一些陛下近日的起居習慣。”
“那你為什麼不走了?”
沈清辭頓了一下:“臣回答完太醫的問話,正準備走。”
“你沒有。”蕭珩說,“你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朕聽見了。”
沈清辭不說話了。
蕭珩看著他微微垂下的睫,心里忽然涌上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楚。
他分明是在乎的,分明是在門外站了許久,分明是端了參湯進來的。可他偏要說自己沒有。
他要把所有的心意都藏起來,藏得嚴嚴實實,不讓任何人看見。
蕭珩端起那碗參湯,慢慢喝完。參湯是溫熱的,不燙,顯然是有人試過溫度了。他沒有問是誰試的,只是把空碗放下,輕聲說:“很甜。”
參湯明明是苦的。
沈清辭沒有接話,只是站起來,再次告退。
這次蕭珩沒有留他,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然後他躺回枕頭上,把被子拉到下,閉上眼。
角的弧度怎麼也不下去。他退了一步,沒有退遠,只是退了一步。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沈清辭從來沒有退過。他一直站在原地,不管蕭珩怎麼對他——猜疑他,冷落他,利用他,最後賜死他——他都沒有退過一步。直到死,他都是那個忠心耿耿的首輔。
這輩子他終于退了。
退一步,就說明他在乎了。
蕭珩想,總有一天,他會把沈清辭退掉的每一步都追回來。一步,兩步,三步,一直追到他再也跑不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