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的病好得很快。
太醫說是“心火郁結”,如今心火散了,自然也就好了。
只有蕭珩自己知道,那碗參湯才是真正的藥引子——不是參湯本,是端參湯的人。
可惜那個人并不想領這份功。
蕭珩病愈後第一天早朝,沈清辭就上了一道折子。
不是辭的折子,是請罪的。
他在折子里說,自己為太子太傅,卻連日不上朝、不理政,有負圣恩,自請罰俸半年。
折子里還主出了一部分權柄——包括閣的票擬之權,和兵部的協理之權。他說自己“才疏學淺,不堪重任”,請求將這些權責還給各部長。
這道折子遞上去的時候,滿朝文武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知道沈清辭這是在自斷臂膀。閣的票擬之權是首輔權力的核心,有了這個權力,才能在天子的朱批之前對天下大事施加影響。
前世沈清辭用了整整八年,才把這個權力牢牢握在手里。如今他一句話就了出去,像是在扔掉一個不值錢的包袱。
蕭珩拿著那本折子,手指慢慢收。
他當然知道沈清辭在做什麼。這不是請罪,這是劃清界限。
沈清辭是在告訴他也告訴滿朝文武——我沈清辭不要權了,什麼都不要了。我不欠陛下的,陛下也不必再對我“特殊關照”。
他要把他和蕭珩之間所有的聯系,一條一條地斬斷。先是辭,被駁回了,那就權。一步一步退,退到無路可退為止。
蕭珩把折子合上,聲音平靜:“沈卿不適,朕是知道的。罰俸就不必了。至于票擬之權——”
他頓了頓。
“朕準了。”
滿朝文武都愣了一下。所有人都以為皇帝會駁回這道折子,畢竟前幾日皇帝對沈清辭的恩寵有目共睹。如今居然準了?
沈清辭跪在丹陛之下,面平靜,俯首謝恩。
蕭珩看著他,手指在案下慢慢攥了。他知道沈清辭在想什麼,沈清辭在想:好,又退了一步。再退幾步,就能退到安全的地方了。
可是沈清辭不知道,他退的每一步,都是在蕭珩心上踩一個腳印。那道疏遠的背影越來越遠,蕭珩心里越來越疼。
下朝之後,蕭珩把沈清辭單獨留了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花園的石子路上,中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三月末的花園已經綠了,桃花開得正盛,風一吹就落一陣花雨。景很好,氣氛卻很僵。
“沈卿。”蕭珩先開了口,“你把票擬之權出來,是不想經手朕的折子了?”
“臣以為,太子太傅掌票擬,于制不合。”
“好一個于制不合。”蕭珩停下腳步,轉過看著他,“那朕問你,太子太傅不上朝,合不合制?太子太傅不批折子,合不合制?你把所有跟朕有關的事都推掉,合不合制?”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臣知罪。”
“朕不是在問你的罪。”蕭珩的聲音里帶著一抑的焦躁,“朕是在問你,你到底想躲到什麼時候?”
桃花瓣落在沈清辭的肩頭,他沒有去拂。他站在那里,姿端正,眉眼低垂,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臣沒有躲。臣只是恪守本分。陛下厚,臣之有愧。”
蕭珩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忽然覺得很無力。他可以下一道旨意把他綁在宮里,可以把全天下的權力都塞回他手里,可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可是他做不到讓沈清辭相信他。信任不是圣旨能給的。前世他用了十二年把沈清辭的信任一點一點磨,這輩子想要重建,談何容易。
“罷了。”蕭珩轉過,繼續往前走,“你既然不想管政務,那就不管。朕不你。”
沈清辭跟在他後,保持著不多不的三步距離。
“但是,”蕭珩話鋒一轉,“太子太傅的職責是教諭。朕讓你做太子太傅,你總得做點什麼。”
“太子的名分尚未確立——”
“沒有太子,你就教朕。”
沈清辭的腳步頓了一下。
蕭珩回過頭來,看著他,眼神認真得不像是在說笑:“朕讀書的時候就不聽太傅講課,底子打得不好。你學問好,以後每天午後到上書房來,給朕講一個時辰的書。”
沈清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他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了認真,也看到了一種更深的東西——蕭珩在找借口。他在找一切可能的借口,把他留在邊。
“陛下,翰林院有侍講學士,國子監有祭酒,朝中比臣學問好的大有人在——”
“朕就要你。”
三個字,斬釘截鐵。
沈清辭沉默了。過了很久,他微微低下頭:“臣,遵旨。”
蕭珩的角終于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他轉過繼續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許多。桃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拂去,沈清辭跟在他後也沒有拂去自己肩上的花瓣。
從那天起,沈清辭的日常里多了一項——每日午後,去上書房給皇帝講書。
這是蕭珩能找到的,最明正大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