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書房在乾清宮的東側,是先帝當年讀書的地方。
沈清辭走進去的時候,蕭珩已經坐在書案後面了。他換了一玄的常服,沒有穿龍袍,頭發只用一玉簪隨意束著,看起來不像個帝王,倒像個尋常的世家公子。書案上攤著一本《資治通鑒》,翻到了漢武帝那一卷。
沈清辭看著那本書,腳步頓了一下。
《資治通鑒》。前世他藏在書架最里層的那一本,里面夾著那只香囊。他不知道蕭珩選這本書是巧合還是有意,但他沒有問,只是走到書案前,躬行禮。
“臣沈清辭,參見陛下。”
“免了。”蕭珩指了指自己對面的座位,“以後在上書房,不用行禮。你我是君臣,也是師生。”
沈清辭沒有接這句話,只是依言在對面坐下。
“陛下今日想聽什麼?”
“漢武帝。”蕭珩把書推到他面前,“你給朕講講,漢武帝為什麼能為千古一帝。”
沈清辭低頭看了一眼書頁,然後合上書,開始講。他沒有看書,那些史實都在他腦子里裝著。他從漢武帝十六歲登基講起,講到推恩令,講到鹽鐵營,講到北擊匈奴。他講得很平靜,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段與自己毫無關系的歷史。
蕭珩聽著聽著,注意力就從歷史轉移到了講歷史的人上。
沈清辭講書的樣子很好看。他微微垂著眼,睫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說話的時候開合的幅度很小,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像泉水一樣清冽。午後從窗欞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廓鍍一層金。
蕭珩忽然想起前世。那時候沈清辭也是這個樣子,站在朝堂上奏對,條理清晰,不卑不。文武百都說沈首輔是“冷面閻羅”,說他不茍言笑,難以親近。蕭珩一直以為沈清辭天生就是這樣冷淡的子。直到他在那只香囊里找到那張字條,他才知道,這個人不是天生冷,是把所有的熱都藏起來了。
“——陛下?”
蕭珩回過神來,發現沈清辭正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疑。
“朕在聽。”他面不改地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你繼續。”
沈清辭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繼續往下講。
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沈清辭合上書,站起來行禮告退。蕭珩沒有留他,只是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開口。
“沈卿。”
沈清辭停住腳步,回過頭。
夕從門外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影的界,半邊子在里,半邊子在暗里,像是站在兩個世界的邊緣。
“明天講漢宣帝。”蕭珩說,“朕想聽你講,故劍深。”
沈清辭的表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故劍深。
那是漢宣帝和許平君的故事。漢宣帝劉詢落難時娶了民許平君,後來被霍迎立為帝。霍想把自己的兒嫁給他做皇後,滿朝文武都附和。漢宣帝卻在朝堂上下了一道詔書,說要尋找自己微時的一把故劍。群臣明白了他的心意,于是上奏請立許平君為後。
這是一段千古佳話,也是一個帝王對自己發妻的深。蕭珩讓他講這個故事,是什麼意思?
“臣知道了。”沈清辭躬行禮,轉離去。
蕭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里,慢慢靠回椅背上。他知道沈清辭聽懂了。他不是真的要聽漢宣帝,他是想借漢宣帝的口,告訴沈清辭一句話——朕不是漢武帝,朕不想要傾國傾城的李夫人,朕只想要許平君。
可是沈清辭聽懂了嗎?
還是聽懂了,裝作沒聽懂?
蕭珩不知道。他只知道沈清辭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像一陣抓不住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