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書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
每天午後,沈清辭準時到上書房,講一個時辰,然後準時離開。不講書的時候,他絕不踏足乾清宮一步。
他把自己和蕭珩的接時間控制得確到極致,多一刻都不肯待。蕭珩不是沒有覺,只是不點破。
他換著花樣留他。有時候是問一個刁鉆的歷史問題,拖著他不讓走。
有時候是讓膳房備好點心,說是新做的讓沈卿嘗嘗。有時候干脆把案頭的折子推給他,說這道折子朕拿不準,沈卿幫朕看看。
沈清辭的反應永遠是一樣的——恭敬,克制,滴水不。問了問題,他言簡意賅地回答,絕不多說一個字。
端上來的點心只象征地嘗一塊,然後起告退。推過去的折子看完了,把意見寫在一張紙上夾在折子里,人已經退到殿門口了。
蕭珩有時候覺得,沈清辭不是在跟他講書,是在跟他下棋。
每一步都算好了,不讓自己多走一步,也不讓他多進一步。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地落下,沈清辭的防線一寸一寸地收。
有一天午後,沈清辭準時來上書房,卻發現里面空無一人。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要轉離開,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蕭珩從走廊那頭大步走來,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騎裝,額頭上還帶著汗,顯然剛從演武場回來。
“朕忘了時辰。”他一邊說一邊走進上書房,從桌上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涼茶灌下去,“今日練箭,多了兩,忘了時間。”
沈清辭站在門口,看著他仰頭喝涼茶的樣子。茶水從角溢出來,順著下滴在襟上。蕭珩用手背了一下,轉過來對他笑了一下。
“進來吧,朕歇一會兒就上課。”
沈清辭走進去,在書案對面坐下。蕭珩在他對面坐下來,胳膊肘撐在桌上,托著下看他。
“今天講什麼?”
“上次講到漢宣帝的故劍深,今日——”
“不講那個了。”蕭珩打斷他,“今日不講史書。你跟朕說說,你自己。”
沈清辭的作頓了一下。
“臣沒有什麼可說的。”
“那就說說你為什麼不想做首輔了。”蕭珩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閑聊,但眼睛一直盯著他,“做首輔不好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天下讀書人做夢都想坐到那個位子上。你為什麼不要了?”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臣才疏學淺,怕誤了國事。”
“這個理由你上次用過了。”蕭珩說,“換個新的。”
“臣不好,想多活幾年。”
“太醫跟朕說過,你的比朕還好。”
“臣……”
“沈清辭。”蕭珩忽然了他的全名,“你能不能,跟朕說一次實話?”
上書房里安靜下來。窗外有鳥,嘰嘰喳喳的,襯得屋里更加安靜。
沈清辭坐在那里,手指輕輕挲著書頁的邊緣。過了很久,他抬起頭來,迎上蕭珩的目。
“陛下想聽實話?”
“想。”
“好。”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很輕,“臣不想再做陛下的首輔了。因為做陛下的首輔,太累了。”
蕭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累在哪里?”
“累在揣。”沈清辭說
“揣圣意,揣朝局,揣百的心思。臣做了十二年的事,發現最難的不是做事,是揣。
每做一件事,都要想陛下會怎麼想,言會怎麼彈劾,政敵會怎麼利用。臣累了。”
他沒有說前世,但每一句話都在說前世。
蕭珩沒有說話。他知道沈清辭說的“累”是什麼。
那不只是的疲憊,是心累。是一顆真心被反復試探、反復懷疑、反復辜負之後,心累了。
沈清辭不是不想做首輔,是不想做他的首輔。因為做他的首輔,會死。
“那就不做。”蕭珩說。
沈清辭微微一愣。
“朕說了,你想怎麼歇就怎麼歇。不想揣就不揣,不想理政就不理政。朕不你做任何事。”
“那陛下為何每日要臣來講書?”
蕭珩被問得噎了一下。
沈清辭看著他,目平靜,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蕭珩張了張,想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比如“朕想多學些學問”,比如“太傅的職責就是教諭”。
但這些話到邊,全都咽了回去。因為沈清辭說的是實話,他也應該說一句實話。
“因為朕想見你。”
這句話落下,上書房里又安靜了。
窗外的鳥聲忽然變得很遠很遠,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從窗欞里進來,在他們之間的書案上投下一片影。
沈清辭垂下眼簾,沒有回應。他的睫在臉上投下兩小片影,看不清眼底的緒。
“陛下想見臣,一道旨意便是。”他的聲音很淡,“不必找這些借口。”
蕭珩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一點苦:“朕若直接下旨讓你來,你會更不高興。”
沈清辭沒有否認。
“陛下,”他站起來,躬行禮,“今日的課講完了。臣告退。”
蕭珩沒有留他。
他看著沈清辭走出去,那道修長的背影在門口的影里停了一瞬,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蕭珩靠回椅背,閉上眼。他說了實話,沈清辭還是走了。不是因為他的實話不夠真,是因為沈清辭還不想接。不是不接,是不想。
他怕了。
蕭珩睜開眼,看著桌上那本合著的《資治通鑒》,忽然手把它拿過來,一頁一頁地翻。
書頁泛黃,邊角有些磨損,是沈清辭翻過的痕跡。他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那是沈清辭上次講到的地方。
書簽是一張素白的紙,上面沒有字。他把書簽翻過來,發現背面寫了一行小字。是沈清辭的筆跡,極輕極淡,像是隨手寫下的,又像是故意寫得很輕。
“君問歸期未有期。”
蕭珩攥著那張書簽,心跳忽然了一拍。
這是李商的詩,下一句是——山夜雨漲秋池。可是這首詩最著名的是最後兩句: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山夜雨時。
沈清辭寫這句詩是什麼意思?是在告訴他“歸期未定”,還是在問他“何時能共剪西窗燭”?是拒絕,還是暗示?
蕭珩把那張書簽小心地收進袖子里,起走出上書房。
夕正沉下去,天邊燒一片瑰麗的緋紅。他看著那片晚霞,心想:不管你是拒絕還是暗示,朕都當是暗示了。
你寫了“歸期未有期”,那朕就等你到有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