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期的那一天還沒有來,麻煩先來了。
早朝上,都察院左都史張懋修上了一道彈劾折子。彈劾的對象不是旁人,正是沈清辭。
張懋修在折子里列舉了沈清辭的三大罪狀:
一是擅離職守,連續多日不上朝不理政。
二是結侍,與中往來切。
三是貪墨不法,借江南河道工程中飽私囊。
這三大罪狀,每一條都足以讓一個大臣丟罷職,合在一起,就是沖著要命去的。
滿朝文武聽完這道折子,表各異。
有人面驚詫,有人低頭不語,有人拿眼覷著龍椅上的蕭珩。
所有人都知道前兩條是蛋里挑骨頭——沈清辭不上朝是皇帝特許的,結侍更是子虛烏有。
可是第三條,江南河道工程,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當時沈清辭確實主持過河道的撥款和驗收,牽涉的銀兩高達百萬。這種事說不清,查起來最容易出問題。
沈清辭跪在丹陛之下,面平靜,不發一言。
他當然知道張懋修是人指使的。
前世也是這樣,彈劾他的人從來不是主謀,背後另有其人。前世他會怎麼做?他會據理力爭,一條一條地把罪狀駁回去。
他會用所有的關系和資源,把背後的主使者挖出來,用鐵證讓對方永世不得翻。可是這輩子,他不想了。太累了。他跪在那里,等著蕭珩開口。
蕭珩看著那本彈劾折子,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著龍椅的扶手。
“張懋修,”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你這三道罪狀,可有證據?”
張懋修叩首道:“臣有。沈清辭擅離職守,有閣考勤為證。結侍,有他與中周海多次往來的記錄為證。
至于貪墨河道銀兩——臣這里有一封江南河道總督的報,稱當年撥付的銀兩與實到數目不符,差額高達三十萬兩。”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
太監將書信接過,呈到案前。蕭珩沒有看,只是拿起來,在手里掂了掂。
“就這些?”
張懋修一愣:“陛下,這些證據已然確鑿——”
“確鑿?”蕭珩笑了一聲,那笑聲冷得像一把刀子,“擅離職守——是朕準許沈卿休沐的。你彈劾他擅離職守,是在說朕的旨意不算數?”
張懋修的臉白了一分。
“結侍——周海是奉朕的口諭去沈府傳話送。你彈劾他結侍,是在說朕指使侍結外臣?”
張懋修的臉又白了一分。
“至于貪墨河道銀兩——”蕭珩把那封報拿起來,看都沒看,直接撕兩半,“三年前的工程,你早不彈劾晚不彈劾,偏偏在朕特許沈卿休沐的時候彈劾。張懋修,你當朕是傻子嗎?”
張懋修跪在地上,額頭已經到了地面:“陛下明鑒!臣絕非構陷忠良!臣只是——”
“你只是什麼?”蕭珩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只是覺得沈清辭擋了你的路。你聯合了誰?史臺還有誰參與了?兵部的趙尚書知道嗎?閣的陳大學士知道嗎?”
他每說一個名字,張懋修的臉就白一分。
因為那些名字,一個不差,全是前世在沈清辭“通敵案”中進過讒言的人。
蕭珩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他重生以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地刻在心里。他在等,等他們自己跳出來。
“朕今天把話放在這里。”蕭珩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沈清辭是朕的人。他在一日,便是朕的首輔、朕的太傅。他若不在,朕的朝堂上也不需要那麼多只會嚼舌的廢。”
“再敢彈劾沈卿者,先看看自己的屁干不干凈。”
說完這句話,他拂袖而去。
滿朝文武跪在原地,雀無聲。
沈清辭跪在人群中,看著那道明黃的背影大步離去,眼神復雜難辨。
下朝之後,沈清辭沒有直接回府。
他在宮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誰,又像是在猶豫。最後他轉往回走,走到了乾清宮外。
周公公在門口守著,看見他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沈大人,陛下方才還說您可能會來,果然被陛下說中了。”
沈清辭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殿門外,沒有進去。
殿門虛掩著,他聽見里面傳來蕭珩的聲音,像是在跟誰說話。
仔細聽,是在自言自語。
“……朕是不是又做錯了?朕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那樣護他,他會不會更不高興?他本來就想跟朕劃清界限,朕這一鬧,反而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上了。”
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朕不護他,誰護他?朕忍不了。哪怕他生氣,哪怕他又要退,朕也忍不了。”
沈清辭站在門外,垂在側的手指慢慢收。
“算了,錯就錯了。大不了朕再去哄。反正這輩子,朕有的是耐心。”
沈清辭轉過,沒有進去。
他沿著宮道往外走,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春風吹過來,帶著花園里桃花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也有人彈劾過他。
那時候蕭珩的態度是:“徹查”。兩個字,不帶任何。他跪在朝堂上,聽著那個人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像一塊冰砸在心上。後來查清楚了,他是清白的。
蕭珩只說了一句“知道了”,連一句安都沒有。那時候他告訴自己,帝王就是這樣,不能用事。他為蕭珩找了無數個理由,卻從來沒想過一個最簡單的答案——蕭珩不在乎。
可是這輩子,蕭珩在乎了。
不是“徹查”,是“朕的人”。不是“知道了”,是“再敢彈劾,先看自己的屁”。
沈清辭走出宮門,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心里有一塊堅的冰,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
但他不敢讓它化得太快。
前世的教訓太深了。
他怕這一世的溫暖也是假的,怕蕭珩的在乎只是一時興起,怕自己再次淪陷之後,等來的又是那杯毒酒。所以他把那塊冰死死地護著,不讓它化掉。
可是冰底下是什麼,他自己最清楚。
是藏了十二年,燒都燒不掉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