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發現自己搞砸了。
那天早朝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放了狠話,把張懋修嚇得跪地求饒,把史臺震得雀無聲。他以為自己干得漂亮——護住了沈清辭,震懾了宵小,還順便把前世那些仇人的名字點了出來,一箭三雕。
結果沈清辭三天沒來上書房。
第一天,周公公回來說沈大人不適,告假一日。蕭珩心想,可能真的不舒服,讓人送了一盒人參過去。
第二天,周公公回來說沈大人還是不適,再告假一日。蕭珩心想,大概是還沒好利索,又讓人送了一盅燕窩過去。
第三天,周公公回來說沈大人依舊不適,繼續告假。
蕭珩坐不住了。
什麼不適能連續三天?沈清辭的底子他是知道的,前世連軸轉批了八年折子都沒倒下,怎麼可能說病就病三天?這不是不適,這是不想見他。
蕭珩在書房里踱了三圈,越想越覺得事態嚴重。
他那日在朝堂上說的話,本意是護他,可落在沈清辭耳朵里,恐怕變了另一種意思——皇帝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上,讓他了眾矢之的。
他本來就想低調,想把自己藏起來,結果蕭珩一通作,反而讓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到了他上。
這不是幫忙,是添。
蕭珩停下腳步,做了一個決定。
“周海。”
“老奴在。”
“傳朕旨意,朕病了。”
周公公愣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蕭珩面紅潤,中氣十足,怎麼看都不像個病人。“陛下,您這……”
“朕說病了就是病了。”蕭珩面不改,“從今日起罷朝。傳太醫院來,讓他們該開方子開方子,該煎藥煎藥。還有——”他頓了頓,“傳朕口諭,朕病中只需沈首輔侍疾,旁人一概不見。”
周公公終于聽明白了。這是裝病。裝病的目的不是罷朝,是把沈大人騙進宮來。
他忍著笑,躬應是,轉去安排了。
半個時辰後,太醫院院使帶著三位醫火急火燎地趕到乾清宮。院使把了半天脈,眉頭越皺越——這脈象四平八穩,不浮不沉,不快不慢,比他自己還健康。
但他不敢說皇帝沒病,只好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陛下龍微恙,宜靜養”,開了幾副益氣安神的補藥,就算了差。
蕭珩很滿意,賞了太醫院每人一錠銀子,然後讓他們把“皇帝病倒”的消息傳出去。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天,滿朝文武都知道皇帝病了。
閣送了問安的折子,六部送了滋補的藥材,後宮的太妃們念了祈福的經文。
蕭珩一概不見,只讓周公公對外傳話:陛下病中怕吵,誰也不見,只留太子太傅沈清辭侍疾。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又齊刷刷地轉向了沈府。
沈清辭接到口諭的時候,正在後院的桂花樹下看《山海經》。
他已經看到了“西山經”,正讀到昆侖山上有一種“土螻”的,形狀像羊,有四只角,吃人。他覺得這東西很有意思,想多看幾頁,周公公就來了。
周公公傳完口諭,笑瞇瞇地站在一旁,等他的反應。
沈清辭合上書,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看得出來蕭珩在裝病。前世他在蕭珩邊待了十二年,蕭珩的每一個習慣他都了如指掌。蕭珩真生病的時候不說話,總是側躺著,把臉埋在被子里。
蕭珩裝病的時候話特別多,不就哼哼唧唧,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他不舒服。
剛才周公公傳話時用了“陛下病中怕吵”這個說法——真生病的蕭珩從來不嫌吵,他只嫌人多。嫌吵的都是裝病。
但看破不能說破。他是臣子,皇帝病了,傳他侍疾,他不能不去。
“臣遵旨。”
他換好朝服,跟著周公公進了宮。
乾清宮的寢殿里線昏暗,窗簾都拉上了,只留了一盞小燈。
蕭珩半躺在龍榻上,上蓋著明黃的錦被,額頭上搭著一塊帕子。乍一看還真有幾分病態。
但沈清辭一眼就看到了榻邊小幾上的東西——一盤吃了一半的杏仁,和一杯冒著熱氣的牛茶。一個真病到要罷朝的人,不會有胃口吃杏仁。
他不聲地走過去,躬行禮:“臣沈清辭,參見陛下。”
蕭珩睜開眼,聲音有氣無力:“沈卿來了。賜座。”周公公搬了個繡墩放在榻邊,沈清辭坐下,脊背直,雙手擱在膝上,標準的侍疾姿勢。
“陛下龍如何?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是勞累過度,外加心火郁結。”蕭珩說著,咳嗽了兩聲,“不礙事,歇幾天就好了。”
這個診斷沈清辭前幾天剛聽過,一個字都不差。他垂下眼簾,沒有拆穿。
“陛下該多歇息。朝中事務有閣置,陛下不必憂心。”
“朕知道。”蕭珩說,“只是朕一個人躺著,實在悶得很。沈卿陪朕說說話吧。”
“陛下想說什麼?”
蕭珩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句讓沈清辭意外的話:“沈卿,你小時候在家鄉,最喜歡做什麼?”
沈清辭頓了一下。他沒想到蕭珩會問這個。前世蕭珩從來沒有問過他的過去,沒有問過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他們的所有對話都圍繞著朝政,偶爾偏離,也會很快被拉回來。蕭珩忽然問他小時候的事,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臣小時候……喜歡讀書。”
“除了讀書呢?”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喜歡看桂花。”
“桂花?”蕭珩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興趣,“為什麼是桂花?”
“臣家鄉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每年秋天,滿樹金黃,香氣能飄滿整條巷子。臣小時候喜歡搬一把竹椅坐在樹下,一邊看書一邊聞桂花香。”
這是沈清辭進京以來,第一次跟人說起自己的家鄉。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東西。那些記憶他藏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蕭珩看著他,目變得很很:“怪不得你上總有桂花的味道。”
沈清辭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蕭珩注意到了這個。他上的桂花香來自于他自制的香丸——用干桂花和蜂的,裝在小紗囊里,掛在襟側。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朝中無人知曉。蕭珩竟然注意到了。他說不清心里是什麼覺,只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陛下該喝藥了。”他站起來,走到小幾旁端起那碗已經溫熱的藥,用勺子攪了攪,遞到蕭珩面前。
蕭珩看了看藥碗,又看了看他,沒有接。
“朕不想喝。太苦了。”
沈清辭端著藥碗的手停在半空。他記得前世蕭珩生病,從來不會嫌藥苦。那時候蕭珩總是端起碗一飲而盡,眉頭都不皺一下。怎麼這輩子變得這麼氣了?
“陛下,良藥苦口。”
“朕知道。可是苦就是苦。”蕭珩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似有若無的期待,“沈卿,你喂朕吧。”
這句話落下,寢殿里安靜了一瞬。
沈清辭端著藥碗的手微微收。他垂下眼簾,睫擋住了眼底的緒。
他想起前世侍疾的時候,蕭珩從來沒有讓他喂過藥。
每次他端藥過來,蕭珩都是自己接過去喝了,然後把空碗遞給他,從頭到尾不看他一眼。那時候他站在榻邊,手里端著空碗,心里空落落的。
他多想蕭珩能多說一句話,多看他一眼。可是沒有。從來都沒有。
現在蕭珩要他喂藥。他應該拒絕的。他是臣子,喂藥這種事不合規矩。他有無數個理由可以拒絕。
可是他看著蕭珩那雙眼睛,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臣遵旨。”
他重新在榻邊坐下,舀了一勺藥,放在邊輕輕吹了吹,然後遞到蕭珩邊。蕭珩張喝了,眼睛一直看著他,目又亮又燙。
“確實很苦。”蕭珩咽下去,皺了皺眉。
“陛下忍一忍。”
沈清辭又舀了一勺,吹涼了,遞過去。就這樣一勺一勺地把一碗藥喂完了。他把空碗放回小幾上,取了一塊餞遞給蕭珩。蕭珩接過餞放進里,嚼了兩下,忽然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沈清辭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