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的手指很燙,扣在他的手腕上,像是鎖了一道燒紅的鐐銬。
沈清辭低頭看著那只手,心跳忽然了一拍。他應該掙開的。只需要輕輕一掙,蕭珩就會松開。
他是皇帝,不會當著宮人的面做強人所難的事。可是他沒有掙。
因為蕭珩手心里全是汗,那只手在微微發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沈卿。”蕭珩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朕是真的不舒服。”
沈清辭抬起眼看他。蕭珩的臉的確不太好,眼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也有些發白。
沈清辭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蕭珩并不完全是在裝病。
罷朝是假的,診斷是假的,但那些疲倦是真的。他大概真的沒有睡好。
“陛下不舒服就該好好躺著,不宜多。”沈清辭語氣平淡,手上卻用了幾分力氣,想把自己的手腕回來。
蕭珩沒松。不但沒松,反而握得更了些。
“朕躺著可以。你陪朕躺著。”
這話一出,端著空藥碗正要退下的周公公差點把碗摔了。
他趕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聽見,快步退到殿外,順便把殿門口的兩個小太監也一并帶走了。
寢殿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清辭的耳微微發紅,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自持的表:“陛下,這于禮不合。”
“禮是朕定的。”蕭珩又搬出了這句話,“朕說合就合。”他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自己邊的床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清辭。
沈清辭沒。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著。他不是不懂蕭珩的意思,就是因為太懂了,才更不敢。
這一步要是退了,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和蕭珩的關系拉回到“君臣”的距離,一旦在這張榻上坐下來,那道界限就模糊了。
“陛下。”他深吸一口氣,“您若真的不舒服,臣去太醫來。”
“太醫沒用。”蕭珩看著他,“太醫治不了朕的病。”
“那誰能治?”
蕭珩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那目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沈清辭避開了他的目:“陛下說笑了。臣不是大夫。”
“你是。”
蕭珩忽然用力一拉。沈清辭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前栽倒,雙手本能地撐在床榻上,才沒有直接撲進蕭珩懷里。
就是這一個支撐的作,讓他的上半懸在蕭珩上方,兩人之間只剩不到三寸的距離。
呼吸纏在一起。蕭珩聞到了沈清辭上的桂花香,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前世他抱著沈清辭的骨灰壇,在龍座上飲下毒酒的時候,最後聞到的是骨灰的氣味——冰冷的,枯的,什麼都不是。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再也聞不到桂花香了。
沈清辭聞到了蕭珩上的龍涎香。這味道他太悉了。
前世每一次站在案前奏對,每一次跪在丹陛之下接旨,每一次在深夜被召宮中議事,他都能聞到這個味道。
這味道伴隨了他十二年,了他刻在骨頭里的記憶。
“沈卿。”蕭珩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你有沒有……什麼事瞞著朕?”
又是這個問題。上次在深夜召見時,蕭珩也問過類似的話。那時候沈清辭用一句“臣不敢”擋了回去。
可是現在他懸在蕭珩上方,手腕被他握著,呼吸纏在一起,那三個字忽然說不出口了。
“臣……”他張了張,“沒有什麼事。”
蕭珩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追問。他只是松開了握著他手腕的手,然後抬手,輕輕拂去了沈清辭肩上沾著的一片什麼東西。
大概是從窗外飄進來的柳絮。他的指尖過沈清辭的脖頸,作很輕很輕,像是怕碎了什麼。
沈清辭的微微一。
這個栗極其細微,如果不是蕭珩的手正停留在他肩上,本察覺不到。
但蕭珩察覺到了。他的指尖覺到那片皮下瞬間的繃,像是在抵什麼。
“你在怕朕。”蕭珩說。這不是問句,是陳述。
沈清辭垂下眼簾,慢慢直起來。他整了整被拉歪的襟,作從容,一不茍。
等重新站直了,他才開口說話,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靜:“陛下是天子,臣自然敬畏。”
“不是敬畏。”蕭珩撐起子靠在床頭,目沒有離開他,“是害怕。你怕朕。”
沈清辭沉默了很久。
他確實在怕。前世他把所有的信任都給了這個人,結果是一杯毒酒。這輩子他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
蕭珩對他越好,他越害怕。因為他不知道這好能持續多久。也許明天就會變,也許後天。
也許在某一個他意想不到的時刻,蕭珩又會變回前世那個冷漠的帝王,而他會再次從高跌落,摔得碎骨。
“陛下多慮了。”他最終只是這樣說道,“臣只是……”
只是什麼?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借口。
蕭珩等了一會兒,等他把話說完。可是沈清辭沒有說完,只是站在那里,安靜得像一尊雕像。燭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又細又長。
“沈清辭。”蕭珩了他的全名,“朕不會害你。”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蒼白。前世的債太重了,不是一句話就能還清的。
他欠沈清辭的不是一個保證,是一條命,是一世的信任,是那些被辜負的十二年。
沈清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重新在繡墩上坐下,替蕭珩掖了掖被角,然後取了一本《史記》來,翻到蕭珩上次講到的地方,繼續往下讀。
他的聲音平穩清冽,和上書房里講書時一樣。蕭珩靠在床頭聽著,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他只是看著沈清辭的側臉,在昏暗的燭里,那張臉清俊得不像真人,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他想起沈清辭十七歲那年的樣子,騎著白馬過長安街,一青衫,風華正茂。
那時候的沈清辭還不會把所有的緒都藏起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像天邊的新月。
後來那彎新月再也沒有笑過。
蕭珩閉上眼,在心里對自己說:這輩子,朕要讓它重新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