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的“病”養了三天,第四天終于“痊愈”了。
痊愈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早朝,不是批折子,而是打聽沈清辭每天的行程。
周公公回來稟報說,沈大人每日午後會去花園的文淵閣看書,差不多待一個時辰左右。
蕭珩記下了這個時間。
第二天午後,他換了一月白的常服,沒帶儀仗,只帶了周公公一個人,溜溜達達地往文淵閣走去。
文淵閣在花園的西北角,是前朝留下來的藏書樓,一共三層,里面收著從各搜羅來的珍本古籍。
沈清辭前世就喜歡來這里看書,說這里的書比翰林院的還全。
蕭珩那時候覺得他無趣——別人消遣是聽曲賞花,沈清辭消遣是看書。
現在他忽然覺得,能安安靜靜看書的沈清辭,大概是這宮城里最干凈的一道風景。
他走到文淵閣門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門進去。
一樓沒人。他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沈清辭。
午後的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書頁上,也落在沈清辭的側臉上。
他坐在一把舊太師椅上,手里捧著一本《水經注》,讀到某微微皺眉,大概是在想書里記的那條河流如今是否還在。他看得很專注,連有人上樓都沒有察覺。
蕭珩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出聲。他怕一出聲,沈清辭就會合上書,站起來,行禮,然後找借口離開。
他只想多看一會兒——看他在里安靜讀書的樣子,看他微微皺起的眉頭,看他偶爾翻頁時指尖輕書頁的作。
可是不開口也不行。他總不能一直站在樓梯口當門神。
“咳。”他輕咳了一聲。
沈清辭抬起頭,看見是他,合上書站起來行禮:“臣參見陛下。”
“免了。”蕭珩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朕剛好路過,看見文淵閣的門開著,就進來看看。沒想到沈卿也在。”
這是睜眼說瞎話。文淵閣在花園最偏的角落,平時本沒人來,蕭珩的寢宮和這里隔了半個皇宮,怎麼也不可能“路過”。沈清辭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陛下今日不用批折子?”
“折子下午再批。”蕭珩隨口胡謅,“朕病了幾日,太醫說要多走走,曬曬太。”
“那陛下慢慢逛,臣先告退。”沈清辭說著就要站起來。
蕭珩立刻手按住他放在桌上的那本《水經注》:“別走。”他意識到自己作太快了,又放緩了語氣,“朕剛來你就走,是不是嫌朕煩?”
沈清辭重新坐回去,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蕭珩也不在意,隨手從桌上拿起另一本書翻了翻。是一本《伽藍記》,講的是北魏時期城里佛寺的盛況。
他沒看過這本書,翻了翻就放下了,目又落回沈清辭上。
“沈卿看的是什麼?”
“《水經注》。”
“講什麼的?”
“天下水道。”
“有意思嗎?”
“有意思。”沈清辭說起書來,語氣微微有了幾分溫度
“酈道元為《水經》作注,不僅記了水道的走向,還記錄了沿途的風土人和歷史典故。比如這條河水——”他指了指書頁上的一段文字
“酈道元說河邊有一古城址,是春秋時一個‘弦’的小國的都城。這個國家太小了,《左傳》里只提過一句,要不是酈道元記下來,早就湮沒無聞了。”
蕭珩看著他說起湮沒古國時微微發亮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是沈清辭進宮以來,第一次在他面前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不是奏對,不是講書,不是在朝堂上跟人辯論。只是單純地,在說他喜歡的東西。
“那這個弦國後來怎麼樣了?”蕭珩問。
“被楚國滅了。”沈清辭說,“亡國之後,弦國的公族四散逃亡,有一部分遷到了江南,改姓為張。”
“你怎麼知道?”
“臣在江南巡查河道時,見過張氏族譜,上面記著這一段。”沈清辭說完,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微微收斂了表,“都是些無關要的舊事。”
“不是無關要。”蕭珩看著他,“朕覺得很有意思。你再講講。”
沈清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真的想聽。蕭珩的表很認真,不像是在敷衍。
他猶豫了一下,又翻開一頁,指著另一段文字說:“這里記的是一條已經消失的河。酈道元寫書的時候這條河還在,到了前朝就已經干涸了。如今只剩下一段故道,當地百姓它‘死河’。”
“死河?”
“嗯。河死了,名字還活著。”
蕭珩沉默了一瞬:“就像人死了,名字還在史書上。”
沈清辭翻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話從蕭珩里說出來,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他是在說史書,還是在說他們自己?
“陛下說得是。”他合上書,“天不早了,陛下該回去批折子了。”
蕭珩看了一眼窗外,太還高得很,本沒有“不早”的道理。
但他沒有破沈清辭的借口,因為他知道沈清辭已經給了他一個時辰——一個沒有行禮告退、沒有公事公辦、沒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個時辰。
這對別人來說也許不算什麼,對沈清辭來說,已經是極大的讓步。
“好。”他站起來,“明天你還來嗎?”
沈清辭頓了一下:“臣明日不一定有空。”
“那朕明日還來。”蕭珩說,“你不來,朕就自己看會兒書。”
他走到樓梯口,忽然又回過頭來:“沈卿,你說那條死河,它的故道上後來長出新的東西了嗎?”
沈清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
“長了。”他說,“故道上長滿了蘆葦,每年秋天會開蘆花,白茫茫的一片,很好看。”
“那就好。”蕭珩笑了一下,轉下了樓。
沈清辭坐在原地,看著那道月白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他重新翻開《水經注》,卻一個字都看不下去了。
他想起前世,有一個秋天的傍晚,他在閣值房批折子,窗外的晚霞燒得漫天通紅。
他放下筆走到窗前,忽然很想告訴蕭珩,花園里的桂花開了,很香。
可是他沒有去。因為他覺得蕭珩不會在意這些小事。
後來他再也沒機會說了。
沈清辭合上書,起下樓。走出文淵閣的時候,春風迎面吹來,帶著花園里桃花的香氣。
他忽然又想到了蕭珩最後那句話:“那條死河的故道上,後來長出新的東西了嗎?”
他當時回答了蘆葦。
但他沒有告訴蕭珩的是,那些蘆葦的扎得很深。河水死了,蘆葦還在。
年年枯,年年長。不管河水回不回來,蘆葦都會在那里。
他走出花園,上了回府的馬車。馬車經過長安街的時候,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夕正沉下去,天邊燒一片瑰麗的緋紅。
他把車簾放下,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心里那片冰,又化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