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說到做到。
接下來幾天,他每天午後都去文淵閣。有時候沈清辭在,有時候不在。
在的時候,他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拿一本書翻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不在的時候,他就自己坐一會兒,翻翻沈清辭上次看過的書,然後起離開。
他沒有下旨讓沈清辭每天來。因為他知道,他要是下了這道旨,沈清辭一定會來,但那種來是奉命行事,不是心甘愿。他要的不是奉命,他要的是沈清辭自己愿意。
今天是第五天。
蕭珩到文淵閣的時候,沈清辭已經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手里捧著一本書,卻沒有在看,目落在窗外的某,不知道在想什麼。
午後的照在他臉上,把那雙清冷的眼睛映出一種琥珀的澤。
蕭珩在樓梯口站了一瞬,然後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沈清辭回過神來,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行禮,沒有起,也沒有說話。這幾日下來,他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每次見到蕭珩都要規規矩矩地跪拜行禮了。
不是忘了規矩,是蕭珩每次都說“免了”,他也就漸漸省了這道手續。
“沈卿今日看的是什麼?”
“《東京夢華錄》。”
“講什麼的?”
“汴梁舊事。”沈清辭翻了一頁,“孟元老南渡之後追憶汴京風,把從前見過的酒樓、茶肆、廟會、燈市都記下來。寫得細碎,卻很有滋味。”
“朕看看。”蕭珩手把書接過去,翻了翻。
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被翻得很,顯然沈清辭不是第一次看這本書。
他翻到一頁,上面記著汴梁城里最有名的一家糕點鋪子,說那家的桂花糕“香浮齒頰,甜而不膩”。
旁邊有一行極小的批注,是沈清辭的筆跡:此法今已失傳,可惜。
蕭珩看著那行字,忽然說:“膳房也會做桂花糕。”
沈清辭抬起眼看他。
“上次朕讓人送了一盒到你府上。”蕭珩把書合上,“你嘗了嗎?”
那盒桂花糕,沈清辭原樣退回去了。他垂下眼簾:“臣不嗜甜。”
“那你嗜什麼?”
“臣嗜安靜。”
蕭珩被噎了一下。這已經不是沈清辭第一次用“安靜”來堵他的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沈清辭重新把書拿回去,翻到剛才那頁繼續看。
沈清辭看書的樣子很好看,睫微微垂著,輕輕抿著,偶爾讀到有趣的地方,角會一下,很輕很輕,像是一個被住的微笑。
蕭珩想看他真的笑一次。
不是奏對時客套的微笑,不是在朝堂上面對百時公式化的表,是發自心地、眼睛會彎起來的那種笑。
前世他見過一次——那時候他剛登基不久,有一回在花園里隨手摘了一朵花別在沈清辭的襟上,說“沈卿這樣好看”。
沈清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天邊的新月。
那是他記憶中沈清辭最後一次那樣笑。後來那彎新月再也沒有出現過。
“沈卿。”蕭珩忽然開口。
“嗯?”
“你進宮這麼多年,朕好像從來沒見你笑過。”
沈清辭翻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臣不善言笑。”
“不是不善。”蕭珩看著他,“是不肯。”
沈清辭沒有接話。他把書翻到下一頁,目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不是不肯笑,是不敢笑。
前世他也有過輕松的時候,有過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時候。可每一次他剛想放松,現實就會給他一記響亮的耳。
他學會了繃著。繃著就不會失,繃著就不會傷。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春天的風還帶著幾分涼意,從窗戶灌進來,吹得書頁嘩嘩地翻。沈清辭抬手按住書頁,肩頭微微了一下。
蕭珩注意到了這個作。他想起前世——沈清辭怕冷。
每年冬天,閣值房的炭火總是燒得最旺的,沈清辭的座位離炭盆最近,腳邊還要放一個手爐。
那時候他以為沈清辭只是弱,後來太醫告訴他,沈清辭質偏寒,是天生的。
他站起來,解下自己上的披風。
那是一件玄的披風,邊緣繡著暗金的雲紋。他走到沈清辭後,將披風披在他肩上。作很輕,像是怕驚什麼。
沈清辭的微微一僵。他立刻手去解披風的系帶:“陛下,這于禮不合。”
“你又在說這四個字。”蕭珩按住他的手,“朕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陛下——”
“這披風不是賞賜。”蕭珩打斷他,“是朕覺得你冷。你冷了,朕給你披件裳。就這麼簡單。”
沈清辭的手停在系帶上。蕭珩的手還按在他手背上,手心是熱的,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度。他應該掙開的。
他應該站起來行禮告退,然後把披風疊好放在椅子上,頭也不回地走掉。
可是他看著蕭珩的表——那張臉上沒有帝王的威嚴,沒有算計和試探,只有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時最簡單的在意。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剛翰林院不久,有一回在文華殿值夜,半夜凍得手腳發麻。
蕭珩——當時的太子——剛好路過,看見他在椅子上,隨手把自己的大氅扔給他,說:“穿這麼,凍死你誰替本宮干活?”
那時候的蕭珩還沒有學會帝王心,說話直接,做事也直接。
那件大氅他後來洗干凈疊好,放在太子宮的偏殿門口,沒有當面還。因為他不敢。
他怕自己站在蕭珩面前,心跳聲太大,被聽見。
那時候他還能心跳。後來漸漸就不會了。
沈清辭垂下眼簾,沒有再解那條系帶。他沒有說“謝陛下”,也沒有說別的,只是重新拿起書,翻到剛才那頁,繼續看。
蕭珩也沒有再說話,重新在對面坐下。披風還在沈清辭肩上,他的角慢慢翹起來,也不住。
他們在文淵閣里坐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太偏西,線從金變了橘紅,沈清辭才合上書站起來。
他站起來之後,猶豫了一下,手解下披風,仔細疊好,雙手遞還給蕭珩。
“多謝陛下。”
蕭珩接過披風,指尖到沈清辭的指尖。沈清辭的手指是涼的,和前世一樣。他忽然很想把那雙手握在手心里,捂熱了,再也不松。
但他沒有。
他知道還不到時候。
“明天你還來嗎?”
沈清辭頓了一下:“……臣盡量。”
這個回答比前幾天的“不一定有空”已經好了太多。蕭珩笑著把披風搭在手臂上,轉下了樓。他走得很輕快,腳步踩在木樓梯上咚咚地響,像有人在敲一面開心的鼓。
沈清辭站在窗前,看著那道月白的背影走出文淵閣,穿過花園的石子路,漸漸消失在樹影里。
傍晚的風吹過來,已經沒有了午後的涼意。他肩頭還殘留著披風的溫度,和一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天完全暗下來。然後他收拾好書本,下樓,出宮,回府。那天夜里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前世的雪夜。
他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接過那杯毒酒,一飲而盡。然後他倒在地上,有人推開門沖進來,把他抱在懷里。
那個人上有龍涎香的味道,還有披風的溫度。
他在夢里想:原來你來過。
醒來的時候,枕邊有一點。他手了,是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