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有個。
這個他藏了很多年,連邊最親近的管家沈安都不知道。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也不打算對任何人說。但這個東西,藏得越久,就越沉。
有時候夜深人靜,他一個人坐在書房里,就會從心底浮上來,堵在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今夜便是如此。
他從宮里回來之後,在書房里批了幾封無關要的公文,又看了一會兒書,便讓下人備了熱水。
浴房里水汽氤氳,他了裳,進浴桶里。熱水浸過肩膀,他靠在桶壁上,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白日的那些事——文淵閣的,那件玄的披風,蕭珩按在他手背上的手心——都隨著水汽慢慢升騰起來,模糊了,淡了。他終于可以把那些東西暫時放下,讓自己松一口氣。
泡了一會兒,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肩。那里有一道疤痕,兩寸來長,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每次沐浴的時候,手指到那片微微凸起的皮,前世的事就會像水一樣涌回來。
那道疤,是前世在天牢里留下的。
那時候他已經被關了一個多月。北鎮司的人想讓他認罪,用了很多手段。他不認,他們就番來。
白天是審問,夜里是刑訊。
那道疤是烙鐵燙的——他們把燒紅的烙鐵按在他肩上,問他通敵的信件藏在哪里。他說沒有,他們就又按了一下。
那片皮被燙得焦黑,後來潰爛化膿,生了蛆。他以為自己會死在天牢里,可是沒有。他的比他以為的要頑強得多。
傷口慢慢結了痂,掉了之後留下一道疤。他著那道疤,心想,還好不是在臉上,穿上朝服就看不到了。
後來他真的穿上了朝服,重新站在朝堂上。沒有人知道他肩上有一道疤,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在天牢里經歷了什麼。
蕭珩下旨徹查之後,真相大白,他被無罪釋放。那天蕭珩在朝堂上看著他,說了一句“沈卿辛苦了”。五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公務。
他跪在丹陛之下,叩首謝恩。肩上的疤還沒好利索,作牽了傷口,疼得他額角冒汗。但他沒有吭一聲。因為他是首輔,首輔不能喊疼。
沈清辭睜開眼,手指從疤痕上移開。那些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前世的事,說起來像是上輩子的,本來也就是上輩子的。可是疤還在——不在肩上,在心里。
他手去拿搭在桶邊的浴巾,準備起。就在這時候,他的目落在自己左腕側。那里有一顆小小的紅痣,淺淺的,像一滴稀釋過的朱砂。
這顆痣是他從小就有的。
前世天牢里的獄卒曾經拿刀抵著他的手腕,問他沈家的財產藏在哪里,刀刃就在這顆痣上。他說沒有,刀刃就往下了一分。
那顆痣旁邊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後來漸漸淡了,淡到和前世的記憶一樣,只剩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沈清辭看著那顆痣,忽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是的疲憊,是心里那種怎麼說都說不清的東西。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文淵閣,蕭珩問他“為什麼從來不笑”。他當時沒有回答。其實答案很簡單——他不敢笑。
他怕自己一笑,就會覺得這輩子還可以過得好。
而一旦他有了這種期待,就會重蹈前世的覆轍。他不能再把自己出去。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把一顆真心捧到別人面前,等著別人收下,或者摔碎。
他深吸一口氣,從浴桶里站起來。水花濺了一地。他干,穿上干凈的中,對著銅鏡系帶的時候,又看了一眼肩頭的疤。
這輩子的是完好的。肩頭沒有疤,手腕也沒有。可是那些記憶像刻在骨頭里一樣,怎麼都磨不掉。他系好帶,把燭火吹滅,回到臥室躺下。
窗外有蟲鳴,一聲一聲的,像是在說什麼只有它們自己聽得懂的話。沈清辭閉上眼,睡不著。
他想起前世在天牢里,有一個獄卒對他不錯,給他送過一碗熱粥。他問那個獄卒什麼名字,獄卒說陳三。
他記在了心里,想出去之後報答他。後來他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去找陳三。可是陳三已經不在天牢了——他被調到了邊疆,死在了任上。
你看,他連報恩都來不及。
那杯毒酒也是。他還來不及向蕭珩證明自己的忠心,來不及把那十二年的心事說出口,就已經沒有機會了。這輩子他不想再來不及。
他想把所有的事都做在前面——在蕭珩變臉之前離開,在付出之前收手,在信任之前懷疑。
可是為什麼這麼累?
沈清辭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窗外蟲鳴聲漸漸遠了,困意終于漫上來。他模模糊糊地想著,明天要不要去文淵閣。去吧,他對自己說。只是想看書而已。不是為了見誰。
他睡著了。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夢。夢見的不是前世,是這輩子。夢里他站在文淵閣的窗前,窗外有風,吹起他的角。
他回過頭,看見蕭珩坐在後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書,抬頭對他笑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回一個笑,可是角還沒翹起來,就醒了。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沈清辭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的繡紋,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他按住口,像是在按住什麼要往外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