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其實沒有真的走。
他在沈府門口上了馬車,讓車夫駕到巷口拐角就停了下來。
他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子里翻來覆去地回放著剛才在沈清辭書房里的景——那只香囊,那張字條,那行寫了又被涂掉的詩。
愿我如星君如月。沈清辭十七歲就喜歡他了。比他以為的還要早,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這個認知讓蕭珩心里又甜又疼。甜的是原來你那麼早就喜歡我了。疼的是原來你一個人喜歡了那麼久。
他應該回宮的。晚膳還沒用,折子還沒批完。可是他在馬車里坐了一會兒,又下來了。他讓周公公和車夫在原地等著,自己繞到了沈府的後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只是覺得,剛才在書房里,沈清辭的臉不太對。
那張清俊的臉上雖然沒有什麼表,但蕭珩認識他太久了——當沈清辭攥袖口的時候,指尖會掐進掌心里,把骨節掐得發白。
剛才他翻出香囊的時候,沈清辭的手指就攥了那樣。
他不放心。所以他沒有走。他繞到了沈府後院的外墻,那里對著沈清辭的書房。他站在墻外,看著書房窗戶出的暖黃燈,以及映在窗戶紙上的那道孤零零的影子。
然後他聽見了沈清辭說的話。
那句話穿過院墻,穿過夜,一字一字地落進他耳朵里。這一世,我只想平安終老。求你,放過我。
蕭珩靠在院墻上,慢慢攥了拳頭。
他沒有生氣。
他只是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絞了一下。
不是“討厭”,不是“厭惡”,是“求”。沈清辭用了“求”這個字。那個在朝堂上從來不卑不的沈首輔,那個被彈劾被誣陷被施以重刑都不肯說一句話的沈清辭,在醉酒之後對著空氣說了一個“求”字。
他在求自己放過他。
蕭珩仰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大很圓,清冷的灑下來,把他孤單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想起前世——那時候沈清辭剛翰林院,才十七歲,是一個風華正茂的年。
他在東宮讀書,沈清辭在文華殿當值,兩個人隔著好幾道宮墻。有一回他在花園里見沈清辭,年正在桂花樹下聞花香,看見他來了,趕退後幾步跪下行禮。
他走過去把人扶起來,聞見他上有好聞的桂花味,隨口說了一句“你上的味道很好聞”。沈清辭愣了一下,耳慢慢紅起來,紅到脖子。
那時候他不懂那是什麼意思。現在他懂了。
原來從那一刻起——也許更早——沈清辭就已經把一顆心捧出來了。捧了十幾年,捧到他面前,他一次都沒有接過。
直到那顆心和他的主人一起變一壇骨灰,他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
蕭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帶著桂花葉的清苦味灌進肺里。
他沒有翻墻進去。
雖然他真想翻進去,走到沈清辭面前,把他從桌上扶起來,給他披件裳,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認真地聽清楚,然後告訴他——朕不會放過你,不是因為你是朕的臣子,是因為你是朕的人。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朕都不會放過你。
可是他知道現在不行。沈清辭醉了。一個醉了的人說的話未必是假的,但一個醉了的人聽的話,明天未必記得。他要等沈清辭清醒的時候再說,等他愿意聽的時候再說。
蕭珩在墻外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書房里的燈滅了,才轉走回巷口。周公公看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看見他的臉後把到了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回宮。”蕭珩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地駛過寂靜的長街,馬蹄鐵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蕭珩靠在車壁上,把玩著腰間那塊龍紋玉佩。
這塊玉佩他一直戴著,從八歲那年父皇親手系在他腰上開始,二十多年沒有摘下來過。上次他讓周海把它送到沈府,沈清辭收了,然後又退回來了。
他知道沈清辭在怕什麼。怕他是一時興起,怕他的好不長久,怕這輩子的溫存又是鏡花水月。沈清辭的信任,前世被他一寸一寸地磨了。這一世他要一寸一寸地補回來。
“周海。”
“老奴在。”
“明天早上你去一趟翰林院,讓他們把建寧二年到建寧六年的《起居注》都送到朕這里來。”
周公公愣了一下:“陛下,那可是好幾大箱——”
“全送來。”
“老奴遵旨。”
蕭珩閉上眼。他要查一個人。
一個前世他從來沒有注意過的人——那個在天牢里給沈清辭送過熱粥的獄卒,陳三。前世沈清辭出獄後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去找陳三,說明這個人對他很重要。
後來陳三被調往邊疆,死在任上。如果這輩子他能提前找到陳三,把他調到安穩的地方,讓他好好活著——沈清辭會不會多信任他一點點?
哪怕一點點,他也要爭。
馬車駛宮門,蕭珩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月亮。月清冷,灑在琉璃瓦上泛著銀。他想起沈清辭剛才趴在桌上喃喃自語的樣子,心口又絞了一下。
“周海。”
“老奴在。”
“明天再去一趟沈府。不用帶東西,不用傳話。你就遠遠地看一眼,看沈大人昨晚有沒有睡好,有沒有著涼。回來稟朕。”
周公公躬應是。
蕭珩大步走進寢殿,在龍榻上躺下來。他沒有讓人伺候,自己拉過被子蓋在上。被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不是沈清辭上的桂花味。他忽然想,明天午後去文淵閣,沈清辭還會不會來?
也許會。也許不會。
蕭珩翻了個,對著墻壁上的盤龍雕紋,輕聲說了一句話。殿里沒有別人,只有他自己。
“清辭,朕不會放過你。不是因為朕是皇帝,是因為朕欠你的。”
他閉上眼睛。月從窗外照進來,安靜地落在地磚上,像一層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