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醒來的時候,頭痛裂。
他趴在書案上睡了一整夜,脖子僵了,胳膊麻了,里還有一隔夜的酒味。
他坐起來,了太,看見桌上那只空了的酒壺,愣了一瞬才想起昨晚的事——那只香囊,那張字條,還有蕭珩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管家沈安端著一碗醒酒湯進來,看見他醒了,松了口氣:“大人,您可算醒了。要不要讓廚房備些清粥小菜?”
“不必。”沈清辭接過醒酒湯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幾時了?”
“快巳時了。”沈安覷著他的臉,“大人,昨日您喝醉了,把小的嚇得不輕。您從來不沾酒的,昨晚怎麼……”
“無事。”沈清辭打斷他,“偶爾一次。”他把醒酒湯喝完,將空碗遞給沈安,起去洗漱。
冷水潑在臉上,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面有些蒼白,眼瞼下有淡淡的青,干裂。這副樣子要是被蕭珩看見,不得又要問長問短。他想起今天午後還要去上書房講書,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去。
他不能讓蕭珩看出他昨晚喝了酒,更不能讓蕭珩知道他昨晚說了什麼。他約記得自己對著桂花樹說了兩句話,容記不太清了,但大致意思他還記得——求蕭珩放過他。
這話要是被蕭珩聽見了,不知道會怎樣。他不知道的是,蕭珩已經聽見了。
沈清辭換好朝服,正要出門,宮里又來人了。來的是膳房的一個小太監,笑瞇瞇地端著一盅東西,說是陛下賞的——“川貝雪梨湯,陛下說沈大人這幾日講書辛苦,潤潤嗓子。”
沈清辭看著那盅湯,心里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收下了,沒有退回去。然後他照常去了上書房。
午後正好,上書房里暖融融的。蕭珩已經坐在書案後面了,面前攤著一本《資治通鑒》,翻到的是漢武帝晚年那一卷。
沈清辭走進來,躬行禮,目掠過蕭珩,落在那本《資治通鑒》上,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臣沈清辭,參見陛下。”
“免了。”蕭珩看著他,目里帶著一種很細微的審視,“沈卿昨晚沒睡好?臉不太好。”
“臣昨夜看書看得晚了些。”
“哦?看什麼書?”
“《山海經》。”
蕭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沈清辭在對面坐下,開始講書。
今日講的是漢武帝晚年,他講到巫蠱之禍,太子劉據被江充誣陷,舉兵反抗兵敗自殺。漢武帝後來幡然悔悟,誅江充三族,作思子宮,為太子招魂。
“漢武帝晚年,天下凋敝,國庫空虛。他下了一道《臺罪己詔》,承認自己窮兵黷武,與民休息。”
蕭珩忽然開口:“一個帝王,承認自己錯了,是不是很難?”
沈清辭抬起眼看他。蕭珩的目里有一種很認真的疑問,不像是在考校學問,更像是在問他自己。
“確實很難。”沈清辭說,“帝王手握天下權柄,一言九鼎。承認自己錯了,意味著在天下人面前低頭。古往今來,能做到的君主寥寥無幾。”
“漢武帝做到了。雖然晚了一些。”蕭珩說,“至他做了。”
他頓了頓,目落在沈清辭臉上。
“沈卿,如果朕……朕做錯了事,現在改,還來得及嗎?”
沈清辭的手指在書頁上微微收。他知道蕭珩不是在問漢武帝,是在問他自己。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陛下圣明,不曾有錯。”
“朕問你話,你拿套話來搪塞朕。”蕭珩的聲音里帶著一苦笑,“算了,朕不問了。”
他把那本《資治通鑒》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朕昨夜做了個夢。”蕭珩說。
“陛下夢見什麼了?”
“夢見一個故人。”蕭珩睜開眼,目落在書案上的某個虛
“他在夢里對朕說,求朕放過他。朕醒過來,發現自己出了一冷汗。朕想跟他說——朕可以放過任何人,唯獨他不行。”
沈清辭安靜地坐在那里,心跳忽然加快了幾分。他不知道蕭珩是真的做了夢,還是聽見了他昨晚的話。但不管是哪一種,蕭珩都是在借這個夢告訴他——我不打算放過你。
“陛下該用午膳了。”沈清辭站起來,“臣先告退。”
“等等。”蕭珩住他,“今日的川貝雪梨湯,你喝了嗎?”
“喝了。多謝陛下。”
“好喝嗎?”
“……好喝。”
蕭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一心滿意足,又帶著一小心翼翼的試探。
“明天朕讓膳房再做。秋天的梨最好,潤肺,秋天快到了。”
膳房的大師傅要是聽見這話,大概會跪下來磕頭說秋天還沒到。蕭珩不管這些。他只想讓沈清辭喝上雪梨湯。
沈清辭走出上書房,沿著長廊往外走。午後的照在上暖洋洋的,他的手心卻是涼的。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蕭珩那句“唯獨他不行”。
這句話太篤定了,篤定得讓他害怕。
前世他也曾篤定過——篤定蕭珩是信任他的,篤定他們會一直這樣君臣相得下去。後來現實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
他不能再信一次。
回到沈府之後,他在書房里坐了很久,把他和蕭珩之間發生的所有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重生以來蕭珩的反常,那本被駁回的辭折子,那塊龍紋玉佩,文淵閣的“偶遇”,還有昨天,蕭珩對著那只香囊說“朕不會再讓你不敢了”。
所有的跡象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但沈清辭不敢往那個方向想。不是因為不信,是因為太信了。
他信蕭珩此刻是真心的。真心地悔恨,真心地想要彌補。可是真心是會變的。
前世蕭珩也曾經信任過他,後來猜忌來了,真心就變了。誰能保證這輩子不會變?
沈清辭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那本《資治通鑒》出來,取出香囊,走到火盆邊。
他拿著香囊,手懸在火盆上方。只要松開手指,這只香囊就會化為灰燼。
所有的舊,所有的執念,都會隨著這把火一起消失。他站了很久。久到手臂都開始發酸,久到窗外的天從亮變暗,久到沈安來敲門問他用不用晚膳。
然後他把香囊收了回來。
燒不掉。不是因為香囊本燒不掉,是他燒不掉。
他用了十二年的時間,把這個人刻在了骨頭里。不是一把火就能燒干凈的。
沈清辭把香囊重新塞回書架的夾層里,關上柜門。
他想,算了。留著吧。就當是一個紀念。
紀念那個十七歲的自己,紀念那段永遠不會有結果的單,紀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