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日子不能這樣過下去。
沈清辭做了一件事。他寫了一封奏折,請求外調。
這一次他學聰明了。他知道直接遞辭呈一定會被駁回,所以他換了一個策略。
他在折子里沒有提“辭”兩個字,而是說江南河道今年汛期將至,需要一位大臣前往巡查,他愿意擔此差事。
理由冠冕堂皇:江南河道事關漕運,不容有失;他曾在江南任過職,悉當地水;巡查時間不長,三個月即可回京。
折子遞上去之後,沈清辭就在府里等消息。他想,蕭珩就算再不肯放人,也沒有理由駁回這封折子。這是公務,不是辭。
他愿意回來,只是暫時離開三個月。蕭珩沒有理由不批。
下午,宮里來人了。來的是周公公,手里捧著那封被駁回的折子。
周公公把折子雙手呈上,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笑:“沈大人,陛下看了您的折子,說——”
“說什麼?”
“陛下說,江南河道今年汛平穩,用不著您親自去。”周公公的聲音越來越低,“還說,您要是想出門散心,花園夠大了,何必跑那麼遠。”
沈清辭接過折子,翻開一看。朱筆批了兩個字——不準。
他把折子合上。
蕭珩不肯放他走。哪怕只是三個月,哪怕只是公務,哪怕冠冕堂皇的理由擺了一桌子,他還是兩個字:不準。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把折子收好。他沒有惱怒,沒有失落,只是平靜地對周公公說:“有勞公公了。請轉告陛下,臣知道了。”
周公公走後,沈清辭獨自站在書房里,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初秋的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啦地響。有一片葉子被風吹落,在空中打著旋,落在石階上。
他忽然覺得很荒誕。
前世他想留在京城,蕭珩對他越來越冷淡。
這輩子他想離開,蕭珩卻不放他走。
前世他追,蕭珩退。這輩子蕭珩追,他退。他們好像永遠不在同一步調上。總是在錯過的路上,一錯再錯。
當天晚上,蕭珩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帶儀仗,沒有帶周公公,只帶了一個侍衛。他翻墻進來的。
沈清辭正準備就寢,聽見院墻那邊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落地。
他披走到窗邊,借著月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正從墻頭上跳下來,作利落,落地無聲。
那個黑影抬起頭,月照在他的臉上。
“陛下?”沈清辭以為自己看錯了。
“噓。”蕭珩把食指放在邊,朝他走過去,“朕是出來的,別聲張。”
沈清辭愣住了。皇帝深夜翻墻出宮,翻進大臣的院子里——這事要是被言知道,明天彈劾的折子能堆滿乾清宮。
“陛下,您這是做什麼——”
蕭珩走近了,沈清辭才聞到他上的味道。沒有龍涎香,只有一淡淡的酒氣。這位年輕的帝王喝了酒。
“朕就是想問你一件事。”蕭珩站在他的窗外,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著窗戶檻墻錯在一起。
“……陛下請問。”
“你為什麼要走?”蕭珩的聲音有些啞,“你是想去江南查河道,還是想躲朕?你跟朕說實話。”
沈清辭沒有說話。窗外有蟲鳴,一聲一聲的,襯得院子里更加寂靜。
“朕知道你想走。”蕭珩說
“你上辭呈,朕不準。你權柄,朕準了。你不上朝,朕準了。現在你想外調——三個月,江南,多麼完的理由。朕要是準了,你是不是打算到了江南再寫一封辭呈,說江南水土好,想在那里養老?”
沈清辭垂下眼簾。蕭珩把他的心思猜得一不差。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先離開京城,再慢慢疏遠,最後徹底。
可是蕭珩不讓他走。蕭珩看穿了他,也攔住了他。
“朕都說了朕會等。”蕭珩往前走了一步,隔著窗戶看著他的眼睛,“你偏要跑。你就這麼不信朕嗎?”
沈清辭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
月下的蕭珩,沒有了白日的帝王威嚴。
他的眼眶微紅,抿著,像是一個了委屈的孩子。前世沈清辭從來沒有見過蕭珩這副模樣。
那時候蕭珩永遠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喜怒不形于,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可是現在,蕭珩把自己攤開了,放在他面前。像一個把心事寫在臉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