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站在窗外,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眼眶微紅,抿著,像一個了委屈的孩子。
但他上穿的不是龍袍,是一件玄的窄袖便服,袖口沾著翻墻時蹭上的灰,擺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沈清辭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蕭珩。前世的蕭珩永遠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喜怒不形于,誰也猜不他在想什麼。
可此刻站在他窗外的人,把所有的緒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焦躁、不安、委屈,還有一極力制的恐慌。
“陛下,”沈清辭的聲音盡量平穩,“臣只是去巡查河道,三個月便回。”
“你說謊。”蕭珩往前走了一步,鞋尖抵著門檻,“你寫的奏折朕看了三遍。字字句句都是要走。三個月?你去了江南,第一件事就是再寫一封辭呈,說江南水土好,想在那邊養老。你以為朕不知道?”
沈清辭沒有說話。蕭珩確實說中了。
他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先離開京城,再慢慢疏遠,最後徹底。可他不能說,只能沉默。
“你為什麼非要走?”蕭珩的聲音有些啞,“朕對你還不夠好?你要休沐朕準了,你要權朕準了,你不上朝朕也準了。你還要朕怎樣?”
沈清辭垂下眼簾。蕭珩對他的好,他每一樣都看在眼里。休沐是蕭珩特許的,權是蕭珩準的,不上朝是蕭珩默許的。
甚至那塊龍紋玉佩,那件披風,那盒桂花糕——他都記得。
但這些好越積越多,堆積一個沉重的負擔。他怕自己有一天會心,會重新淪陷,然後歷史重演。
“陛下對臣很好。”他說,“是臣自己……”
“你自己什麼?”
“臣自己覺得不合適。”
“什麼不合適?”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君臣之間,太過親近,于禮不合。”
蕭珩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苦:“你又在拿禮制來堵朕。朕問你,你說君臣之間不該親近,朕問你一句話——前世你替朕擋了那麼多刀,那時候你怎麼不想想君臣之禮?”
沈清辭的瞳孔微微一。
“你替朕擋了八年的事,從黃河決堤到世家清算,哪一件不是把你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那時候你怕過嗎?
那時候你怎麼不說‘陛下,這于禮不合’?”他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只有一窗之隔,“你不是怕于禮不合,你是怕朕。你怕朕又變前世那個蕭珩。你怕你再靠近一步,朕又會傷你。”
沈清辭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蕭珩把話說得太明白了,明白到連他用來保護自己的那層殼都被剝得干干凈凈。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蕭珩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到幾乎是在懇求:“朕知道朕前世欠你的。朕用這輩子還。
你可以躲,可以退,可以不上朝不批折子不跟朕說話。但你不能走。只要你在京城,朕就能看到你。看到你安好,朕就放心了。”
他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尾音微微發。
沈清辭站在窗,月照著他的側臉,把那雙清冷的眼睛映出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他應該拒絕,應該再次行禮告退,然後把窗戶關上。可他不了。
蕭珩今晚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正在試圖打開他心里那把鎖。那把鎖銹跡斑斑,已經很久沒有人過了。
“陛下。”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夜涼了,您該回宮了。”
蕭珩沒有:“你還沒回答朕。”
“臣……”沈清辭垂下眼,“臣不走便是。”
蕭珩的眼睛亮了一下:“當真?”
“臣不會再說辭的事了。”
蕭珩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時完全不同——不是帝王的矜持的笑,也不是試探時小心翼翼的笑,而是一個孩子終于得到了心之的、純粹的笑。
“好。朕信你。”他後退一步,“你早點歇息。朕走了。”
沈清辭忽然開口:“陛下。”
蕭珩轉過來。
“您從正門出去吧。”沈清辭的聲音里帶著一無奈的克制,“別再翻墻了。院墻外頭有碎石,夜里看不清,容易崴腳。”
蕭珩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朝正門走去。沈清辭站在窗前,看著那道玄的背影穿過院子,在管家的指引下消失在月門外。
他慢慢關上窗戶。手指按在窗欞上,骨節微微發白。
他剛才說了“不走”。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心里有一個聲音在罵他——沈清辭,你真沒出息。
前世你也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心,一次又一次地留下,最後換來一杯毒酒。你怎麼又心了?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口,閉上眼。窗外蟲鳴聲漸漸遠了。
他想著蕭珩那句“朕用這輩子還”,心里又又麻。
他不該信,也不敢信。
可他偏偏心了。不是因為那句話本,而是因為說那句話的人——月下翻墻而來的人,袖口沾著灰,眼眶微紅,像一只被拋棄過的狼狗。
第二天一早,沈清辭剛用完早膳,宮里又來人了。
這次來的不是周公公,是一隊儀仗——八名侍,手捧朱漆托盤,魚貫而,在沈府正堂里一字排開。
托盤上擺的是太子太傅的全套冠服:緋朝服、金梁冠、玉帶、象牙笏板,還有一方嶄新的金印。
周公公展開圣旨,朗聲宣讀。
旨意寫得冠冕堂皇:太子太傅沈清辭,德才兼備,特加封“文淵閣大學士、閣首輔、太子太傅”,總領閣事務,掌票擬之權。賜金印一方,紫韁馬車一乘,許宮中乘轎。
沈清辭跪在地上聽著,越聽越不對勁。
他昨天說“不走”,是說不辭,不是說要重新當首輔。
蕭珩這道圣旨,直接把他推回了閣權力的最中心。
票擬之權是他自己出去的,如今被蕭珩原封不地塞了回來,還加了一堆額外的賞賜。
“周公公,”沈清辭起後低聲問,“這旨意……”
周公公笑瞇瞇地收起圣旨:“沈大人,陛下還有一句口諭——‘沈卿既然不走,那就好好待著。這些是朕給你的面,也是朕給你的底氣。從今往後,誰再敢你,就是跟朕過不去。’”
沈清辭看著滿堂的冠服和金印,忽然有一種被套牢的覺。
蕭珩昨晚翻墻而來,紅著眼眶說了一堆話,最後博得他一句“不走”。
結果第二天一早,蕭珩就趁熱打鐵,把“不走”變了“重新當首輔”。
這個人的套路比他想象的深得多——先示弱,再進攻,一步不退。
他看著那方金印,沉默了很久,最終彎下腰,雙手接過。
“臣,領旨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