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重新掌權的消息,在朝堂上炸開了鍋。
第二天早朝,彈劾的折子果然來了。
都察院左副都史劉敏行出班跪奏,折子里洋洋灑灑列了沈清辭三大罪名:一是專權擅政,獨攬票擬之權。二是結侍,與中周海往來切。三是君心,借侍疾之名日夜出宮,形跡可疑。
這道折子一遞上去,滿朝文武雀無聲。
“形跡可疑”四個字用得很毒。它不是直接指控,而是一種暗示——暗示沈清辭和皇帝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系。這種話傳出去,不管真假,沈清辭的名聲都毀了。
蕭珩坐在龍椅上,面無表地聽完。他拿起那本折子翻了翻,然後放下。
“劉敏行,”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都聽得清清楚楚,“你這折子里寫的‘形跡可疑’,指的是什麼?”
劉敏行叩首道:“陛下,沈清辭為首輔,卻日夜出宮,與陛下獨一室。此等行徑,有違君臣之禮,有傷圣德。臣以為——”
“你以為?”蕭珩打斷他,“你以為朕的德行,需要你來維護?”
劉敏行的額頭開始冒汗:“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覺得沈清辭擋了你的路。”蕭珩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彈劾他專權擅政——票擬之權是朕給他的。你彈劾他結侍——周海是奉朕的口諭去傳話的。你彈劾他君心——朕倒想問問,朕跟自己的首輔商議國事,怎麼到你里就了‘形跡可疑’?”
劉敏行跪在地上,不敢再接話。
蕭珩拿起那本折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慢慢撕兩半。紙片落在丹陛上,輕飄飄的,沒有聲音。
“劉敏行,你今年五十三了吧?”
劉敏行一愣:“回陛下,臣今年五十有四。”
“五十四歲,做了二十年史。”蕭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這二十年里,你彈劾過的人有多?”
“……臣記不清了。”
“朕替你記。”蕭珩從袖子里出一本冊子,扔在丹陛上“
這是你仕以來所有彈劾折子的清單,一共有四十七道。
其中彈劾貪污吏的,三道。彈劾宗室違法紀的,兩道。剩下的四十二道,彈劾的全是你的同僚——誰升你彈誰,誰擋你的路你彈誰。你的彈劾,從來不是為國,是為你自己。”
滿朝文武都聽傻了。誰也沒想到蕭珩竟然把劉敏行的彈劾記錄一條一條查了個底掉。
蕭珩走到丹陛邊緣,俯視著跪在地上渾發抖的劉敏行。
“朕今天把話放在這里。沈清辭是朕親自選的首輔,是朕把票擬之權還給他的,也是朕特許他出宮的。誰要是覺得不合規矩——來彈劾朕。”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冷。
“但誰要是敢用那種骯臟心思去揣測他——”他的目掃過滿朝文武,“朕讓他後悔來這世上走一遭。”
大殿里靜得像一座墳。沒有人敢出聲,甚至沒有人敢咳嗽。沈清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看著丹陛上那道明黃的影,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緒。
下朝之後,沈清辭沒有直接回府。他等在乾清宮外,等了大約一刻鐘,蕭珩出來了。他已經換下朝服,穿著一件絳紫的常服,頭發只用一玉簪松松地束著。
“沈卿?”他看到沈清辭,腳步頓了一下,“你還沒走?”
“臣有一言,想與陛下說。”
“說吧。”
沈清辭看著他:“陛下今日在朝堂上,不該那般護臣。”
“為什麼?”
“因為臣會當真。”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麼怕碎的東西
“陛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臣是陛下選的人。這話傳出去,以後臣就了眾矢之的。所有人都會盯著臣,等著臣犯錯,等著陛下厭棄臣的那一天。”
“不會有那一天。”蕭珩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
“陛下不知道。”
“朕知道。”
沈清辭抬起眼,對上蕭珩的目。那雙眼睛里沒有猶豫,沒有躲閃,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
“朕前世錯過了你一次。”蕭珩說,“這輩子不會再錯過。你怕被人盯著,朕替你擋著。你怕被人彈劾,朕替你著。你怕朕會變心——”他頓了頓,“這個朕沒辦法用說,朕只能用時間來證明。”
沈清辭垂下眼簾。
“臣知道了。”他躬行禮,轉往外走。
“沈卿。”蕭珩住他。
沈清辭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朕今日在朝堂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話。朕不怕別人說朕偏寵你,朕只怕護不住你。”
沈清辭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他走過長長的宮道,走過太極殿前的廣場,走過那扇朱紅的宮門。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蕭珩還站在乾清宮門口看著他。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因為他太悉那道目了——前世他在朝堂上跪了無數次,每一次起告退時,他都能覺到蕭珩的目落在自己背上。
有時候是審視,有時候是贊許,大多數時候,什麼都不是。但這一次,那道目里有溫度。
回到沈府,沈清辭在書房里坐了很久。他面前攤著一本《水經注》,翻到的是上次沒看完的那一頁。但他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腦子里全是朝堂上的畫面——蕭珩撕碎折子的作,蕭珩說出“臣以為陛下是千古明君”時的語氣,還有那句“朕不怕別人說朕偏寵你,朕只怕護不住你”。
他把書合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里的桂花樹安安靜靜地站著,樹葉綠得發亮。他忽然想,如果前世蕭珩也能這樣護他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他也許就不會死。
可是前世沒有。前世他獨木難支,一個人頂了所有的罵名,最後換來一杯毒酒。這輩子蕭珩變了,變得他幾乎認不出來。
他不知道這種變化能持續多久,但他不得不承認,今天的朝堂之上,當蕭珩撕碎那本折子的時候,他的心跳了一拍。
不是害怕,是心。
他用力按住口,像是在按住什麼要往外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