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把所有彈劾沈清辭的折子全部留中不發。
“留中”就是扣在宮里,不批、不轉、不回復,石沉大海。
這是皇帝置奏折最極端的手段——比駁回更狠。駁回好歹還給了言一個答復,留中則是直接無視,連個眼神都不給你。
七八個史跪在午門外請愿,從日出跪到日暮,膝蓋跪腫了,嗓子喊啞了,蕭珩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坐在書房里批折子,批累了就喝口茶,看看窗外花園里的桃花,自始至終沒有問過一句午門外的況。
第三天,劉敏行的家眷也來了。劉敏行的夫人跪在宮門外,手里捧著一封書,哭得撕心裂肺,說劉敏行是忠臣,求陛下開恩。幾個老臣看不過去,聯名上書請求蕭珩收回命。
蕭珩看完聯名折子,冷笑了一聲。
“忠臣?”他把折子扔到一邊,“他彈劾沈清辭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沈清辭也是忠臣?”
他沒有收回命。劉敏行被押上了南下的馬車,其余聯名彈劾的史也在一個月陸續外放,一個都沒留在京城。
消息傳到沈府的時候,沈清辭正在書房里批閱新送來的閣公文。他現在重新掌了票擬之權,每天經手的折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沈安把外面的消息稟報完,末了小心翼翼地覷了他一眼:“大人,陛下這次是了真怒了。老奴在府里這些年,從沒見過陛下為一個臣子做到這個地步。”
沈清辭手里握著朱筆,在公文末尾寫了一句“擬準”,字跡工整,一不。
“知道了。”
沈安見他沒什麼反應,便退了出去。書房里又恢復了安靜。沈清辭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
批著批著,筆忽然停了。他看著面前的公文,目卻不在字上。
蕭珩這次得罪的不是一兩個言,是整個史臺。史臺背後站著的,是天下讀書人的輿論。為一個臣子得罪天下言路,這不是帝王之,這是意氣用事。
可是蕭珩就這麼做了。做得毫不猶豫,做得徹徹底底。
第二天早朝,沈清辭主上了一道折子。
不是為劉敏行求,而是請蕭珩“適可而止”。他在折子里說,言彈劾是職責所在,不宜因言獲罪。劉敏行已貶,其余史的罰可以適度減輕,以安人心。
蕭珩拿著那道折子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跪在丹陛之下的沈清辭。
“沈卿,你是在替他們求?”
“臣不是在求。”沈清辭的聲音平靜,“臣是在替陛下著想。陛下為臣得罪天下言路,不值當。”
“值不值當,朕說了算。”
“陛下——”
“沈卿,”蕭珩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護了那麼多人,誰來護你?前世你在天牢里待了一年零三個月,滿朝文武誰替你求過一句?朕今天做的,不過是把該還你的還給你。”
大殿里安靜了一瞬。沈清辭跪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慢慢收。蕭珩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準地扎在他心口最的地方。
前世他在天牢里,確實沒有人替他求過。那些他曾經提攜過的門生,那些他曾經力保過的同僚,那些他曾經傾囊相助的朋友——在他落難的時候,一個都沒有站出來。
他當時告訴自己,世態炎涼,不必介懷。可介不介懷,只有自己知道。
“陛下,”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過去的事,臣已經放下了。臣只是覺得,陛下不必為了臣一個人,攪得朝堂不寧。”
“朝堂寧不寧,朕不在乎。朕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看著沈清辭,“你不能再委屈。”
沈清辭垂下眼簾。他想說臣沒有委屈,想說陛下多慮了,想說請陛下以大局為重。可是這些話到邊,全都咽了回去。
因為他發現蕭珩說的是真的——他確實在意。
不是帝王的權衡,不是君臣的分寸,是一個人在意另一個人,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臣知道了。”他最終只是說了這四個字。
下朝之後,沈清辭走出太極殿,在宮門口站了一會兒。春日的很好,照在琉璃瓦上泛著金的。
幾個相的文遠遠看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繞道走了。
他們不是不敬他,是怕——怕跟他走得太近,被史臺盯上;也怕跟他走得太遠,被皇帝盯上。沈清辭現在是朝堂上最燙手的人,沾不得也躲不得。
沈清辭看著那些繞道而行的背影,臉上沒什麼表。他習慣了。前世也是這樣,他在權力中心站了十二年,邊沒有朋友,只有利益。
那時候他以為蕭珩至是站在他這邊的,後來發現蕭珩也沒有。那時候他真的很孤獨。
一個人站在高,往下看是萬丈深淵,往上看是無盡蒼穹。前後左右,空無一人。
可是現在,有一個人站在他後。不是站在他前面替他擋——是站在他後,告訴所有人:這個人是我護的,誰也別想他。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走下臺階。
回到沈府,他在書房里坐了很久。桌子上堆著半尺高的公文,他一本一本地批,批到天黑才放下筆。沈安端了一碗參湯進來,放在他手邊,言又止。
“有什麼話就說。”
“大人,”沈安低聲音,“小的聽說,陛下今日在書房大發雷霆,砸了好幾個茶杯。說有幾個史不服氣,在午門外靜坐,陛下直接讓軍把人轟走了。”
沈清辭端起參湯,吹了吹,喝了一口。
“還有呢?”
“還有……”沈安的聲音更低了,“小的聽說,那幾個被貶黜的史聯名寫了書,告到了太後那里。
太後娘娘今早召了陛下去慈寧宮,母子倆說了一個多時辰的話。陛下出來的時候臉很難看,太後娘娘傳了晚膳一口沒。”
沈清辭端著參湯的手微微一頓。太後。前世太後對他就不怎麼喜歡,嫌他出寒門,嫌他獨攬朝政,嫌他“把皇帝帶壞了”。
後來他下天牢,太後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徹查的。不是因為他真的有罪,是因為太後需要一個理由把他從蕭珩邊挪開。
這輩子太後還沒有對他發難,大概是因為蕭珩護得太,太後一時找不到隙。但隙總會有的。沈清辭把參湯喝完,放下碗。
“備車,我要進宮。”
馬車在宮門口被攔了下來。守門的軍統領一臉為難地告訴他,陛下有旨,今晚誰也不見。
沈清辭下了馬車,站在宮門口往里看了一眼。乾清宮的燈火還亮著,映在窗戶紙上,孤零零的,像一顆懸在夜里的星。
他沒有闖,只是從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托軍統領轉。
信是下午批折子時順手寫的,容是明日早朝要議的幾件事——江南漕運、北境邊餉、戶部秋糧折算。
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沒有一句問候,全是公事。
但他知道蕭珩會看。蕭珩不但會看,還會批。他會在每一件事後面用朱筆寫上意見,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不潦草。因為他知道沈清辭明天會看。
沈清辭回到馬車上,靠著車壁閉上眼。馬車轆轆地駛過寂靜的長街,馬蹄鐵敲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而孤單。
他想起蕭珩在朝堂上說的那句話——“你護了那麼多人,誰來護你?”他沒有回答。因為答案不能說。
前世他護了所有人,沒有人護他。這輩子,有一個人想護他。他不敢要,但那個人塞過來。他推了,推不。
他睜開眼,掀開車簾,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燈。燈火闌珊,夜深沉。
“沈安。”他忽然開口。
坐在車轅上的管家回頭應了一聲。
“明日去庫房里找一找,”沈清辭的聲音被晚風吹得有些模糊,“把我以前收著的那盒桂花香丸拿出來。放了好幾年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香味。”
沈安愣了一下。那盒桂花香丸是大人年時自己做的,用江南老家院子里的桂花和蜂,裝在青瓷小罐里,已經放了好幾年沒人過。
“大人要香丸做什麼?”
沈清辭放下車簾,靠回椅背。
“……送人。”
他想,既然推不掉,那就不推了。他不想欠別人的,既然蕭珩護了他這麼多次,他總得還點什麼。
那盒桂花香丸是他唯一能給的。不是權力,不是忠心,只是幾顆親手做的香丸。很輕,很淡,不值什麼錢。
但它代表了什麼,他自己都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