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那邊的力,比沈清辭預想的來得更快。
兩天後的傍晚,蕭珩忽然出現在沈府門口。這次他沒有翻墻,走了正門,邊只帶了周公公和一個侍衛。
他換了一靛藍的錦袍,頭發用銀冠束著,腰間掛的不是龍紋玉佩,而是一塊普通的白玉。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帝王,倒像個微服出游的世家公子。
“換便服,跟朕出去走走。”
沈清辭正在批折子,忽然看見門口杵了這麼一尊大佛,筆尖在紙上按出一個墨點。他趕起行禮:“陛下這是——”
“宮里悶。”蕭珩說,“出去氣。”
沈清辭看著他。蕭珩的表很輕松,角甚至還帶著笑意,但沈清辭注意到他眼角有細微的倦意。
那倦意不是上的,是神上的——像是跟人吵了一架之後,還沒緩過來。
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回房換了一月白的長衫,跟著蕭珩出了門。
馬車駛出城門,一路往城西的集市去。蕭珩沒說要做什麼,沈清辭也沒問。
兩個人坐在馬車里,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車簾半卷著,夕的從隙里進來,在車廂里投下一道一道的金線。
“陛下今日為何突然想出宮?”
“朕說了,悶。”蕭珩靠在車壁上,“這幾天早朝,每個人都來跟朕哭。史臺的人哭,閣的人哭,連太後也哭。朕聽煩了。”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是因為臣的事?”
“不全是。”蕭珩偏過頭看他,“有些事比你還麻煩。總之朕不想在宮里待著了,想出來氣。想來想去,滿京城能跟朕一起氣的人,好像只有你。”
沈清辭沒有接話,只是把視線移向車窗外。街邊的梧桐樹正新芽,綠的葉片在夕下泛著明的。
馬車在城西的集市口停下。蕭珩率先跳下車,沈清辭跟在後面。
集市很熱鬧,賣糖人的、賣餛飩的、賣風箏的,各種小攤挨挨地排在道路兩側。人聲鼎沸,煙火氣撲面而來。
蕭珩大步走在前面,左看看右看看,像一只放出籠子的鳥。沈清辭跟在後面,步履從容,但目一直沒離開過蕭珩。
不是因為他是皇帝,是因為集市人多,他怕他走丟了。
前世他也是這樣跟著蕭珩的,蕭珩在前面大步流星,他在後面亦步亦趨。不同的是,前世蕭珩從來不知道他在後面跟著。
“沈卿,你看這個。”蕭珩在一個賣糖畫的小攤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白發老頭,手藝很好,鐵勺舀起糖漿在石板上三兩下就畫出一只蝴蝶。蕭珩拿起那只糖蝴蝶,轉過來遞給沈清辭。
“給你的。”
沈清辭接過來,糖蝴蝶在夕下泛著琥珀的。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蕭珩。蕭珩正笑著看他,那笑容在熙攘的人群里顯得格外明亮。
沈清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剛翰林院,有一回元宵節他出宮看燈,在燈市上見了還是太子的蕭珩。
蕭珩也像今天這樣,站在人群中,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回頭對他笑了一下。那時候他心跳得快極了,後來回了宿舍,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著。
“謝陛下。”他低頭咬了一口糖蝴蝶,很甜,甜得有點齁。
“好吃嗎?”
“……太甜了。”
蕭珩哈哈大笑,又去旁邊的攤子上買了兩串烤羊,塞了一串到他手里。沈清辭拿著羊串,有些手足無措。
他是首輔,平日里在朝堂上舉手投足都有規矩,現在站在集市里啃羊串,這要是被史看見,明天彈劾的折子又得堆三尺高。
“吃啊。”蕭珩自己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朕出來就是想當一天普通人。你也別端著,端著多累。”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羊很,孜然的香氣在里炸開。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吃過東西了,不是在宴席上正襟危坐地筷子,不是在值房里對著公文狼吞虎咽,而是在街頭,在人群里,在夕下,被一個人塞了一串羊,然後笨拙地咬下去。
他們沿著集市走了一路,蕭珩買了一堆東西——糖畫、羊串、桂花糕、一只紙扎的風箏,還有一對泥人。
泥人是一個書生模樣的年和一個穿著龍袍的小皇帝,得不太像,但神態很有意思。
“這個像不像你?”蕭珩把書生的泥人塞到沈清辭手里,“清瘦清瘦的,板著臉,跟你一模一樣。”
沈清辭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泥人,確實板著臉,角微微下拉,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
旁邊的那個小皇帝泥人倒是笑瞇瞇的,圓臉大眼,看起來有點傻。
“這個像陛下嗎?”
“不像。”蕭珩把皇帝的泥人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朕哪有這麼胖。”
沈清辭忍不住彎了一下角。那個弧度極小,不仔細看本察覺不到。但蕭珩察覺到了。
他的目在沈清辭角停留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往前走。
天漸漸暗下來,集市里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們在一條小巷里找了一家面館,臨河而坐。
河面上漂著幾盞蓮花燈,燭在水波里碎一片一片的金。蕭珩了兩碗春面,又加了一碟醬牛和兩碟小菜。
“朕小時候,父皇帶我出過一次宮。”蕭珩一邊吃面一邊說,“也是來了集市,也是吃了一碗面。那碗面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香的。”
他說到“父皇”的時候,聲音微微頓了一下,“後來回了宮,廚做的山珍海味,再也沒有那個味道了。”
沈清辭看著他。蕭珩很提起先帝——先帝駕崩得早,蕭珩十六歲就登基了。
他對先帝的很復雜,有敬有怨,還有很多說不清的東西。
“陛下想先帝了?”
“也不是。”蕭珩放下筷子,看著河面上的蓮花燈
“就是覺得,有些東西,過了那個年紀就再也找不回來了。那碗面的味道,我現在還記得,但廚怎麼做都做不出來。
後來我明白了,不是廚手藝不好,是我不再是那個出宮吃的小太子了。”
沈清辭靜靜聽著。
蕭珩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你呢?你有沒有什麼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沈清辭垂下眼簾,筷子在面碗里輕輕攪。他有很多找不回來的東西。
十七歲時的意氣風發,年時的天真單純,還有那個敢繡香囊、敢寫詩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在時里一點一點地消失,變了朝堂上的冷面首輔,變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沈清辭。
“……有。”他說,“但臣不想找了。”
“為什麼?”
“找了也找不回來。”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拿起筷子。“那就不要找了。朕幫你找新的。”
沈清辭抬起頭,對上蕭珩的目。蕭珩沒有回避,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眼睛里有燈火也有星,還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緒。
沈清辭心里某弦又被撥了一下,他趕低下頭吃面,不敢再看那雙眼睛。
他知道蕭珩在說什麼,但他還沒有準備好。不是不想要,是怕要了又會失去。
夜漸深,河面上的蓮花燈越來越多,遠遠近近的,像碎了一河的金子。蕭珩吃完面站起來,拍了拍擺。
“走,去放燈。”
他買了兩盞蓮花燈,在紙條上寫了一行字,放進燈里。沈清辭接過另一盞,提筆卻不知道該寫什麼。
他想了想,最終只寫了兩個字:平安。
不是天下平安,是愿你平安。
他把紙條放進燈里,彎下腰,輕輕將蓮花燈推水中。
兩盞燈并排漂在河面上,燭火搖曳,漸漸漂遠。蕭珩站在他邊,看著那兩盞燈一點點變小,最後融滿河的燈火里。
“你寫了什麼?”蕭珩問。
“平安。”沈清辭說。
蕭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兩個人并肩站在河邊,晚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桂花香。
蕭珩悄悄偏過頭看著沈清辭的側臉——燈火映在那張清俊的臉上,把平日里冷的線條都化了。
沈清辭的睫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他的輕輕抿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沈卿。”蕭珩的聲音很輕。
“嗯?”
“朕剛才寫的不是平安。”
沈清辭轉過頭看他。
“朕寫的是——愿沈清辭此生,再不懼朕。”蕭珩看著河面上的燈火,沒有看他
“朕知道你怕朕。朕也知道你為什麼怕。朕沒辦法把前世那杯毒酒收回來,但朕可以跟你保證一件事——這輩子,朕絕不會傷你。”
沈清辭站在原地,河風吹起他的角。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可是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很久,他才說出兩個字。
“……謝謝。”
蕭珩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他轉往回走,步伐很慢,像是在等沈清辭跟上來。沈清辭跟了兩步,忽然停住。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泥人——那個板著臉的書生,又抬頭看了看蕭珩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燈火闌珊中顯得有些孤單,但脊背得很直,像一棵不肯低頭的松樹。
他想起前世蕭珩最後一次召見他,也是這樣的背影。那時候蕭珩背對著他站在大殿的窗前,說了一句“沈卿,你回去吧”。
他跪安告退,走出殿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蕭珩的背影和今天一樣直。但那時候他看不見蕭珩的臉。
他不知道蕭珩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眼眶是不是也和今天一樣微微泛紅。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快走幾步,跟上了那道背影。兩個人并肩走出小巷,走向停在集市口的馬車。
“陛下。”
“嗯?”
“臣明日會準時去上書房。”
蕭珩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沒有說話,但沈清辭看見他的角翹了起來,在燈火下彎一個也不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