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沈府,沈清辭把蕭珩送的那只糖蝴蝶放在了書案上。
糖蝴蝶已經涼了,翅尖斷了一小截,是被他的袖子掉的。
他把斷掉的翅尖小心翼翼地擺在蝴蝶旁邊,看上去像兩只蝴蝶并肩停在一。他看著那對蝴蝶,忽然想起河面上那兩盞并排漂遠的蓮花燈。
蕭珩寫的是“愿沈清辭此生,再不懼朕”。他沒有告訴蕭珩自己寫了什麼,但他寫的時候心里想的是蕭珩。
平安——愿你平安。
他坐回椅子上,把今日沒批完的公文繼續批完。
朱筆握在手里,下筆有些猶豫。有一道折子是兵部遞上來的,請示北境軍餉的發放方案。
兵部給了兩個方案,一個省錢但耗時長,一個費錢但效率高。
沈清辭提筆在“費錢”的方案上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北境將士兵苦,軍餉不宜拖欠。擬準。
他放下筆,又看了一遍自己寫的那行字。
前世他也會選費錢的方案,但會用更圓的方式——先寫一堆利弊分析,再把兩個方案都遞上去,讓蕭珩自己選。
這樣既盡了首輔的職責,又不會顯得獨斷專行。但這輩子他不想那麼累了。既然蕭珩讓他掌票擬之權,他就直接批。
第二天一早,他準時去了上書房。
蕭珩已經在了。今天沒有翻《資治通鑒》,而是攤了一桌子的畫樣。
仔細一看,全是簪子的圖樣,玉簪、銀簪、木簪、點翠簪、累簪,花樣繁多,讓人眼花繚。
“沈卿來得正好。”蕭珩招手讓他過去,“朕正想給太後挑幾樣首飾,你幫朕看看這些簪子哪幾支好看。”
沈清辭走過去,在蕭珩對面坐下。從窗欞里照進來,落在那些畫樣上,把紙面上的金映得閃閃發亮。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問蕭珩為什麼忽然要給太後挑首飾——太後前日才把蕭珩去訓了一頓,母子關系正僵著,挑首飾大約是修好的意思。
但這不是他的分事,他只是個太傅,不是後妃。
“這支點翠簪不錯。”他指了指其中一張畫樣,“穩重,適合太後。這支累鑲玉的也好,工藝細,不顯張揚。”
蕭珩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點了點頭:“好,就這兩支。朕讓人去做。”他把畫樣收起來,又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錦盒,推到他面前。
“這個給你的。”
沈清辭愣了一下,打開錦盒。里面躺著一白玉簪,通瑩白,溫潤細膩,簪頭雕了一枝極細的梨花。
花蕊鑲了一顆米粒大的金珠,在下微微閃爍。這支簪子比方才畫樣上任何一支都致。
“朕上次就想給你。”蕭珩的語氣很隨意,但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反應
“那次在集市上,你說東西太貴重不敢收。朕回去想了想,金銀珠寶你肯定不收,但這簪子不一樣——它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塊白玉,是朕畫的樣子讓玉匠雕的。朕覺得,這個你應該不會退回來。”
沈清辭低頭看著那支簪子。簪頭的梨花雕得極好,花瓣薄如蟬翼,花蕊的金珠嵌得恰到好。
蕭珩說是他自己畫的樣子,那這朵梨花就是他畫的。
一個帝王,為了一支簪子,親自畫了花樣,親自挑了玉料,親自找了玉匠。然後把它放在錦盒里,裝作若無其事地推到他面前。
“臣——”他張了張,“臣不能收。”
“為什麼?”
“這太貴重了。”
“朕說了,不貴重。就是塊玉。”
“陛下親手畫的樣子,便是無價之寶。”
蕭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是在夸朕畫得好?朕的畫工可比你差遠了,當年在上書房,太傅沒罵朕。”
沈清辭沒有笑,只是把錦盒輕輕推了回去。
“陛下,這支簪子,臣不能收。不是因為貴重,是因為……不合規矩。”他沒有說完。
是因為他怕自己收了之後,心里那道防線會塌得更快。
蕭珩的笑容淡了幾分。他低頭看著那只被推回來的錦盒,沒有手去接。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把錦盒拿起來,重新放在沈清辭面前。
“朕今天不跟你講規矩。”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朕只跟你講一句話——這支簪子,朕是為你做的。你不戴也沒關系,收著就好。”
沈清辭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面前的錦盒,又看了看蕭珩。蕭珩的表認真得近乎執拗,和那晚翻墻而來時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再推,蕭珩可能會傷。不是生氣,是傷。
那種委屈的、不甘的、又不敢發作的傷,會一點一點地堆積起來,直到有一天再也裝不下。
他出手,把錦盒拿了起來。
“……多謝陛下。”
蕭珩的眼睛瞬間亮起來,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起的寶貝。“不用謝。”他的聲音里帶著一不住的雀躍,“你收了就好。現在戴上試試?”
“現在?”
“嗯,現在。”
沈清辭猶豫了一下,從錦盒里取出那白玉簪。他用手攏了攏發髻,將簪子緩緩進去。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完某種儀式。
蕭珩站在旁邊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穿過黑發,看著白玉簪一點一點地沒發髻里,最後只出簪頭那朵小小的梨花。
“好看嗎?”沈清辭放下手,有些不自在地問。
蕭珩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沈清辭發間那朵梨花。白玉溫潤,梨花清雅,和沈清辭這個人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前世他從來沒有送過沈清辭任何東西。不是不想送,是沒想過。
那時候他以為沈清辭什麼都有——有權力,有地位,有滿朝文武的敬畏。他不知道沈清辭其實什麼都沒有,他只有他蕭珩。
現在他知道了。
“……很好看。”蕭珩別過頭去,假裝去翻桌上的書,“朕剛才忘了跟你說,今晚宮里有中秋宴,你也來。”
沈清辭微微一愣:“中秋宴是皇家宴,臣去不合適。”
“朕說合適就合適。”蕭珩的語氣不容拒絕,“你是朕的太子太傅,也算是半個家里人。”
半個家里人。這句話從蕭珩里說出來,輕描淡寫,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沈清辭心里那片湖,激起一層一層的漣漪。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答應,只是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蕭珩很高興。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中秋宴的安排——今年膳房新來了一個江南的廚子,會做蟹獅子頭;務府排了一出新戲,講的是嫦娥奔月;宮里的桂花今年開得特別好,滿園子都是香味。
他說話的時候不時眼看沈清辭,看到他還戴著那簪子,眼角的笑意就怎麼也藏不住。
沈清辭坐在對面聽著,偶爾應一聲。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發間那朵白玉梨花上,溫潤的玉石吸收了一點的溫度,著他的發,暖洋洋的。
那天下午沈清辭回到沈府,沈安看到他發間的簪子,眼睛瞪得老大:“大人,您這簪子是哪兒來的?以前從沒見過您戴這個。”
“陛下賜的。”沈清辭說完這四個字就進了書房。
沈安站在院子里,張了一個圓。陛下賜簪子?簪子是的件,通常只有夫妻之間才會送簪子。
皇帝賜大臣簪子,這是什麼意思?
書房里,沈清辭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那白玉簪在發髻里,簪頭的梨花在銅鏡里泛著和的。
他抬手了簪子,溫潤,和普通的玉不一樣——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手生溫,戴久了會越來越亮。
蕭珩說這是他自己畫的樣子,那朵梨花畫得歪歪扭扭的,沒有匠人畫的規整,但每一片花瓣都畫得很認真。
他站了很久,然後取下簪子,小心地放回錦盒里。他把錦盒放在書架上,和那只舊香囊并排放在一起。
香囊是年時的心意,簪子是如今的回應。中間隔了十二年,像是兩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里,做出了同一個選擇。
他關上柜門,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桂花還沒開,但已經能聞到若有若無的甜香。
再有半個月,桂花就該開了。到時候滿院子都是香味,風一吹,能飄出去好遠。
他忽然想,等桂花開了,也許可以摘一些,給蕭珩做一只新的香囊。
不是藏著的,是送的。明正大地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