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離京那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沒有大張旗鼓地走，只帶了兩名隨從和簡單的行李——幾件換洗裳，幾本書，還有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水經注》。
馬車是蕭珩賜的那乘紫韁馬車，車寬大，坐墊厚，跑起來一點都不顛簸。車簾上繡著暗金的雲紋，是用的規制。
城門口，周公公已經在等著了。他後站著八個侍，每人手里捧著一個朱漆托盤。
托盤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東西——一盒用的文房四寶，一件江南秋天穿的夾棉披風，一包路上吃的糕點，還有一只小錦盒。周公公上前一步，將那只小錦盒雙手呈上。
“沈大人，這是陛下讓老奴親手給您的。陛下說，江南秋天冷，您畏寒，這件披風是務府新制的，用的是江南進貢的蠶棉。這些糕點是路上吃的，您腸胃不好，了別撐著。這只錦盒里是……”他頓了頓，低了聲音
“是陛下戴了二十年的龍紋玉佩。陛下說，見玉如見君，請您務必收好。”
沈清辭接過錦盒，打開。里面是那塊他退回去的龍紋玉佩，一面刻著“天子”二字，一面刻著盤旋的金龍。
玉上還帶著微微的溫度，像是剛從什麼人上解下來。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錦盒合上，收進袖子里。這一次他沒有退回去。
“有勞周公公。請轉告陛下，臣半年後必定回京復命。”
“沈大人一路保重。”周公公躬行禮。沈清辭轉上了馬車，車簾落下，將車和車外隔兩個世界。
他靠在車壁上，隔著簾子聽見周公公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陛下有旨——沈大人此行，沿途各州縣務必好生接待。若沈大人了一頭發，當地員，從上到下一個不留。”
車夫揚鞭，馬車轆轆地駛出城門。沈清辭掀開車窗簾子往後看了一眼——城門越來越遠，最後變了一個小小的灰點。
京城，他待了十二年的地方，正在後慢慢退去。
他把那塊龍紋玉佩從袖子里取出來，托在掌心里。溫潤的玉石在昏暗的車廂里泛著和的。
他想起蕭珩批準他外放時那雙發紅的眼睛，想起蕭珩說“你若在外頭了一頭發，朕就拿當地所有員問罪”。
這話說得霸道，霸道得不講道理，可他聽了之後心里卻有一塊地方悄悄塌了下去。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玉佩翻過來翻過去，指尖挲著上面“天子”二字的刻痕。他想，既然推不掉，那就帶著吧。就當是替蕭珩保管。
馬車駛上道，速度漸漸快起來。兩旁的行道樹往後飛退，田里的稻子剛收過，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蕭瑟。
沈清辭靠在車壁上，懷里揣著那塊玉佩，慢慢闔上了眼。
與此同時，京城城墻上的角樓里，蕭珩站在窗前，看著那輛紫韁馬車在道上越變越小，最後變一個黑點，消失在地平線上。
他後站著幾個侍衛，誰也不敢出聲。周公公從城門口回來，氣吁吁地爬上角樓，看見蕭珩還站在窗前一不。
“陛下，沈大人已經出城了。”蕭珩沒有應聲。周公公試探著上前一步：“陛下，角樓上風大，您站了半個時辰了，該回宮了。”
“周海。”
“老奴在。”
“你說他會不會不回來了？”
周公公愣了一下，趕搖頭：“不會的陛下，沈大人說了半年後必定回京復命。沈大人說話從來算數。”
蕭珩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那道已經看不見的地平線。過了很久，他才轉過來。他的眼眶不紅，表也很平靜，但周公公注意到他攥在袖口里的那只手，指節已經發白了。
“傳朕旨意。江南巡沈清辭，加兵部侍郎銜，賜尚方寶劍一柄。沿途各州縣若有不配合者，可先斬後奏。”他頓了頓
“還有，讓錦衛派出兩隊暗衛，在沈卿邊護衛。不得被他發現，若他發現了一個，朕唯他們是問。”
周公公躬應是。蕭珩大步走下角樓，沒有再回頭看一眼。他不知道的是，在離京城十里外的道上，沈清辭掀開車簾探出來，回頭向京城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城郭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靜靜矗立著，城樓上的角樓廓清晰，像一只蹲踞的巨。他想，城墻上應該有個人站在那里看著他走。
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個人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那個人每次在他轉告退時都會看著他的背影一樣。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車簾，重新坐回車廂里。懷里那塊玉佩著口，已經被他的溫捂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