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離京的消息,在朝堂上傳得比風還快。
有人說他是被貶了——畢竟劉敏行那幫史彈劾了那麼久,皇帝雖然當朝駁了面子,但心里未必沒有芥。
有人說他是去避風頭——眼下朝局微妙,太後對皇帝偏寵沈清辭極為不滿,沈清辭這時候走,是給蕭珩留了和母親緩和關系的余地。
還有人說他是自己請外調的,原因不明,但肯定和皇帝有關。
最後一種說法最接近真相,但也最模糊。沒有人知道沈清辭為什麼主請外調,更沒有人知道蕭珩為什麼會批準。
這對君臣之間的關系,在滿朝文武眼里變了一團迷霧。
沈清辭不管這些。他坐在馬車里沿著道一路南下,每經過一州縣,當地員都會在城外十里迎接。
他見了,客客氣氣地寒暄幾句,問幾句地方上的水利和賦稅,然後繼續上路。他不擺架子,不驚擾地方,不住最好的客棧。
每到一,必定先去河道邊勘察,回來寫一封詳細的手札。
同行的隨從陳安,是沈府的老家丁,跟在沈清辭邊快十年了。
他一開始以為自家大人是出來“散心”的,結果幾天下來發現這哪里是散心,分明是把閣值房搬到了馬車上。
沈清辭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看一個時辰的地方志,然後去河邊勘察,回來再寫兩個時辰的手札。
有時候寫到深夜,蠟燭燃盡了好幾,他還在寫。
“大人,您這哪是來巡查的,您這是來拼命工作的。”陳安給他磨墨的時候忍不住嘟囔。
沈清辭頭也不抬:“江南水網復雜,每條河的汛期、淤塞、支流都不相同。不實地看看,怎麼知道堤防夠不夠用?”
陳安嘆了口氣,不敢再勸。他家大人就是這個脾氣——不管做什麼都要做到極致。從前在京城是這樣,現在到了江南還是這樣。
其實陳安不知道的是,沈清辭把自己搞這麼累,不全是因為公務。他需要忙,需要把自己的腦子塞滿。因為一旦閑下來,他就會想起京城里那個人。
那個人每天午後還會去文淵閣嗎?
還會讓人做雪梨湯嗎?
還會在朝堂上為誰擋彈劾嗎?
這些念頭像水一樣,白天被公務著,夜里就漫上來,淹得他不過氣。
出發前蕭珩說的那句話,他至今還記得一字不差——“你若在外頭了一頭發,朕就拿當地所有員問罪。”
他當時只是垂下眼簾說了一句“臣知道了”,可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他說的是真的。他不是在嚇唬你,他是在害怕。害怕你出事,害怕你不回來,害怕你在江南過得不好卻不肯告訴他。
有一天傍晚,他們的馬車在驛站停下休整。沈清辭在驛站後院的石階上坐下,手里捧著路上看了一半的《水經注》。
夕西下,橘紅的照在書頁上,把那些記了兩千年前河道的文字染了暖。他讀著讀著,忽然想起蕭珩在文淵閣里問他“那條死河的故道上,後來長出新的東西了嗎”。
他當時回答長了蘆葦,白茫茫的一片很好看。現在他一個人在異鄉的驛站里,忽然很想告訴蕭珩——那條死河的故道上,不但長了蘆葦,還長出了新的草,新的樹,新的花。
河水死了,河床還在。河床不死,就還能長出新的東西。
他從袖子里出那塊龍紋玉佩,低頭看了很久。玉佩上的金龍在夕下泛著溫潤的,像一只守護著什麼的小。
他用手指了那兩個字——天子。
天子在京城里,天子把這枚玉佩放在他手里。天子說見玉如見君。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想走了——不是為了逃避,是為了確認。
他想確認自己離開之後會不會想念。答案來得太快了。快到他還沒有走出下一個驛站,就已經確認了。
夜里,他在燈下給蕭珩寫信。這封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折騰了半個時辰才寫完。
信的容很簡單——報告沿途水利勘察的況,再就是問候陛下的起居。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沒有一個越界的字。
但在信的末尾,他鬼使神差地加了一行小字:江南桂花已開,香比京城略淡,卻更清冽。
他擱下筆,看著那行字,猶豫了很久。最終他沒有涂掉,而是把信封好,給驛站的驛丞。
這封信送到京城的時候是三天後的傍晚。蕭珩拆開看了三遍,目在最後那行小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花園里那幾棵桂花樹。桂花正盛,滿園子都是甜香。
“周海。”
“老奴在。”
“備筆墨。”蕭珩轉過來,角微微翹起,“朕要給沈卿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