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沉沉的，細的雨裹著料峭的寒意，落在皇家陵園的松柏上，簌簌作響。
送葬的儀仗、哭送的宮人早已盡數散去，偌大的皇陵只剩一片死寂，唯有雨聲，敲得人心頭發涼。
褚墨卿獨自立在那方嶄新的墓碑前，一素被雨水打，在單薄的軀上。
他脊背佝僂，鬢邊染著霜白，再無半分當年新科狀元郎的袍磊落、意氣風發，只剩歷經半生磋磨的滄桑，與濃得化不開的悲涼。
他緩緩抬手，指尖抖著上冰冷的碑面，指腹挲著“昭瑗公主”四個刻字，久久沉默。
雨打他的眉眼，良久，一聲低沉沙啞的嘆息，混在雨聲里，漫過無盡的苦楚。
“公主，你我此生，終究皆是錯付。你贈我一世榮華，亦困我半生囚籠。我不恨你，卻從未傾心于你。歲歲糾纏，到頭不過兩敗俱傷。若有來生，惟愿你我陌路殊途，不復相見。”
一字一句，輕飄飄的，卻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虛空之中。
一道虛無的魂魄就飄在墓碑上方，正是已離世的昭瑗公主——唐槿。
看著眼前垂首而立、滿疲憊的男人，魂魄輕飄飄的，卻似被千斤巨石住，連彈一分都做不到。
是大景朝唯一的嫡公主，自被帝王捧在掌心，盡萬千寵，活得肆意張揚，擁有世間子夢寐以求的一切。
年驚鴻，不過是金鑾大殿上匆匆一眼，便對那著紅衫、姿拔、眉宇間滿是書卷意氣的新科狀元褚墨卿，一見傾心。
他出布，卻才華橫溢，殿試之上對答如流，引得滿朝贊嘆。
那時的，被滿心歡喜沖昏了頭腦，只想著要將這份心牢牢攥在手里，全然不顧祖制駙馬不得仕的規矩，執意請旨賜婚，是將他綁在了自己邊。
世人皆艷羨他，說布書生能攀附金枝，為堂堂駙馬，不盡的榮華富貴，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可只有褚墨卿知道，那座金碧輝煌、極盡奢華的公主府，從來都不是他的歸宿，而是困住他一生的牢籠。
婚後的日子，傾盡所有對他好，把滿心意都捧到他面前，可他始終淡漠疏離，寡言語。府中花園再，珍饈再盛，也留不住他眼底的向往。
常常看見他獨自一人，立在公主府最高的觀星樓上，著府外的方向，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的背影孤寂又落寞，眼底是從未讀懂過的悵然。
不是不懂，不是不愧疚。
知道，是自己的一意孤行，毀了他十載苦讀換來的前程，是自己的偏執意，將他困在這方寸之地，耗盡了他所有的意氣風華。
可舍不得放。
他，到不顧一切，到甘愿背負所有非議，到明知是錯，也不愿放手。
就這樣，兩人在這座牢籠里，相敬如“冰”地耗了幾十年。
守著一份單向的意，在愧疚與執念中煎熬，他則在無奈與抑里，蹉跎了半生。
直到四十八歲這年，久病纏，藥石無醫，終究還是撒手人寰。
而此刻，魂魄離，親耳聽見他這番話，唐槿才徹底明白。
用一生去，卻終究是誤了他，也誤了自己。
這場始于一廂愿的姻緣，終究是兩敗俱傷，徒留滿地憾。
雨穿虛無的魂魄，刺骨的寒涼蔓延開來，唐槿著褚墨卿孤寂離去的背影，眼底漫開無盡的悔恨與悲戚。
若有來生，再也不要這般偏執，再也不要困他前程。
再也不要，誤他一生。
意識漸漸模糊，漫天雨幕化作無盡的黑暗，將徹底吞噬。
“公主，公主，您醒醒！”糯又帶著焦急的嗓音驟然在耳畔響起，像一道，刺破了無邊的黑暗。
唐槿猛地睜開眼，劇烈地息著，腔里還殘留著雨幕中的寒涼與窒息。
目是悉的水青紗帳，繡著致的花紋，邊緣綴著細碎的珍珠流蘇，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清雅熏香，是自居住的永安宮氣息。
愣了愣，抬手上自己的臉頰，溫熱細膩，毫無瀕死的枯槁。
再低頭，一是素凈的寢，材質輕薄舒適，帶著淡淡的安神香氣。
這不是……的公主府？而是……章樂宮？
“陛下派安公公催了好幾趟了，宮宴吉時快到了，再不起梳妝，可就要誤了時辰了！”
侍小喜見醒了，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坐起:“公主您昨晚睡得沉，奴婢沒敢醒，這都快午時了，陛下那邊都遣了三波人過來，再遲些，怕是要惹陛下憂心了。”
“宮宴？”唐槿心頭一，茫然開口，“什麼宮宴？”
話音一落，自己先頓住了。
聲音清甜，帶著剛睡醒的輕啞，全然不是前世久病纏的沙啞低沉，更沒有四十八歲那般疲憊蒼老。
侍小喜見一臉茫然，忍不住掩輕笑著嗔道：“我的好公主，您怕是睡糊涂啦！今日正是新科狀元簪花游街、赴宮宴謝恩的日子，您前幾日還天天念叨著要去看熱鬧呢，怎的一醒就全忘了？”
新科狀元？
唐槿渾一震，像是被狠狠燙了一下，猛地抬手抓住小喜的手腕，聲音里帶著難掩的急促與慌，“新科狀元是何人？！”
的反應太過劇烈，小喜被攥得一驚，連忙回道：“好像是、是位姓褚的大人，聽說出寒門，卻才高八鬥，是陛下親點的頭名狀元呢！”
姓褚的大人……
不用聽完，唐槿已然渾僵住，指尖倏地松開，渾的力氣仿佛被瞬間走，垂落在側。
是褚墨卿。
心臟驟然，前世墓碑前那冰冷的話語，他佝僂孤寂的背影，還有自己困了他半生的悔恨，頃刻間齊齊涌上心頭，嗆得鼻尖發酸。
竟然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及笄這年，回到了這場注定相遇的宮宴之前，回到了尚未犯下大錯，尚未毀了他一生青雲路的時候。
原來命運真的給了一次重來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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