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正廳,氣氛沉凝得如同落了霜。
徐庭逸直脊背,跪在冰涼的地面上,擺垂落,分毫不敢歪斜。
上方太師椅中,徐太傅端起白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輕抿一口溫熱的茶湯,這才緩緩放下茶盞,銳利如鷹隼的目,徑直落在下方跪著的徐庭逸上。
“今日之事,你可知錯?”
徐庭逸微微垂首道:“兒子不知,還父親明示。”
徐太傅冷笑一聲,聲音冷沉如冰:“今日宴席之上,我特意讓你隨昭瑗公主離席,你當真不明白為父的用意?”
徐庭逸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驚:“公主落水之事,是您安排的?”
“安排與否,不重要。”徐太傅目沉沉地盯著徐庭逸,語氣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重要的是——大好的機會擺在你面前,你卻眼睜睜看著它落進了旁人手里。”
徐庭逸渾一震:“父親的意思,是讓兒子趁公主落水之際出手相救,順勢博得圣心,拿下這門婚事?”
話音落下,他心底積多年的委屈與不甘瞬間翻涌上來。
他本是徐家庶子,生母不過是府里最普通的丫鬟,在這規矩森嚴的世家大院里,他和姨娘向來活得小心翼翼,盡冷眼與輕視。
姨娘為了能讓他有出頭之日,低三下四求了父親無數次,才換來他進書院讀書的機會。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沒有嫡兄那般依仗,唯有寒窗苦讀、考取功名,才是他和姨娘在徐家直腰桿的唯一出路。
數十載挑燈夜讀,他從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路過關斬將考上榜眼,本以為終于能憑自己的本事站穩腳跟,能讓姨娘不再委屈。
可他萬萬沒想到,父親從頭到尾都沒將他的努力放在眼里,甚至連一句招呼都不曾打,就擅自為他鋪好了這條路,把他當攀附皇權、穩固徐家權勢的棋子,肆意擺布他的人生,全然不問他愿不愿意。
他跪在冰涼的地面上,眼底浸滿了然,垂在側的手攥得指節泛白,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徐太傅見狀,眉峰擰起,眼底滿是恨鐵不鋼的怒意,將茶盞重重頓在桌案上,茶水濺出幾滴:“不然呢?為父一切都準備妥當,樁樁件件都盤算的萬無一失。可你倒好,偏偏錯失良機!讓那褚墨卿搶了先,若不是陛下下了朝臣的奏請,如今準駙馬的位置,哪里還得到你惦記!”
徐庭逸猛地抬起頭,眼底翻涌著忍多年的倔強與不甘,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父親,兒子寒窗苦讀十數載,憑借自才學考取榜眼功名,憑的是實打實的本事,絕非這種暗中算計、投機取巧的手段!”
他脊背得筆直,即便跪在地上,也著不肯折腰的傲氣,目直直看向盛怒的徐太傅,沒有半分退:“父親,兒子寒窗苦讀十數載,憑借自才學考取榜眼功名,兒子亦可以往後憑自己的能力,在朝堂上站穩腳跟,而非依靠攀附公主、靠著駙馬份得來的榮!”
徐太傅聞言,非但沒半分容,臉上反而涌上濃濃的譏諷與冷怒。
他起踱步至徐庭逸面前,袍角帶起凜冽的風,聲音冷得像冰:“憑你自己?你也配談憑自本事立足?你考取的功名,不過是給你鍍的一層薄金,讓你有資格去攀附公主,有資格為徐家、為你嫡兄將來的仕途鋪路!你真以為,為父費心謀劃這一切,是為了你?你只是個庶子,這些是你生來就該做的事!”
徐太傅字字冰冷,眼神里沒有半分父子溫:“若非你還有幾分才學,相貌也尚可,能借著婚事為你嫡兄的助力,你以為你能有今日的面?安分守己地當好這顆棋子,才是你最該做的,偏偏要自命清高,枉顧為父的苦心,簡直愚不可及!”
話音落,他狠狠甩袖,厲聲丟下一句:“繼續跪著,何時想通自己的本分,何時再起!”,隨後大步離去,只留徐庭逸獨自跪在冰冷的正廳,渾僵冷,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良久,徐庭逸緩緩低下頭,角勾起一抹極盡苦的笑。
他寒窗十數載,日夜苦讀,拼盡全力掙來的榜眼功名,在父親眼里竟只是為嫡兄鋪路的工;
他滿心想要靠自己立足朝堂,到頭來,卻連選擇自己前程的資格都沒有。
便在這時,廳外傳來一聲輕響。
徐明彰一錦袍,懶懶靠在門框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徐庭逸,角勾起一抹輕蔑又涼薄的冷笑,聲音散漫卻刺人:
“庶弟這是,還沒想通呢?”
他緩步走廳中,靴底碾過地面的碎,居高臨下地睨著徐庭逸:“父親費盡心思為你謀這門婚事,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我徐家,為了我日後的路好走。你倒好,偏偏要擺那副清高姿態,惹得父親怒,又何苦呢?如若今日你真當上駙馬,以後我還得仰仗駙馬爺。畢竟那可是大景的嫡公主,如若不是我早娶妻,這富貴,哪里得到你。”
他彎腰,湊近徐庭逸耳畔,聲音得極低,字字心:“你別忘了自己的份,不過是個庶出,能有如今的功名,能有給我鋪路的機會,已是天大的福氣。別真以為,憑你那點才學,就能和我平起平坐,就能自己做主自己的前程。”
直起時,徐明彰眸底掠過一鷙,淡淡補了一句,語氣輕飄卻帶著致命的威脅:“哦對了,庶弟別忘了你那個還住在別苑的姨娘。”
徐庭逸渾驟然一僵他眼睜睜看著徐明彰帶著一臉得勝般的得意轉離去,死死的咬著後槽牙,才沒讓那意沖上眼眶,只是跪在原地,脊背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渾上下都著抑到極致的忍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