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聞言笑意更濃，拿起玉勺慢慢舀起參湯送口中，溫醇的暖意漫過間，不多時便將一盅參湯飲盡，放下湯盅後，眉眼間泛起淡淡的倦意。
唐槿見狀，緩步走到景帝後，出手輕輕按在他繃的肩頭，力道輕地推拿。
景帝閉目靠在椅背上，喟嘆一聲，滿是舒心：“還是朕的兒最懂事。”
一旁的褚墨卿始終垂首靜立，毫不曾僭越多看，只安靜候在一側，不發一言。
不過片刻，景帝眉眼間倦意漸濃，連打了兩個哈欠，困意再也制不住，當即揮了揮手，語氣倦怠：“朕乏了，要歇息片刻，你們二人都退下吧。”
聞言，唐槿收回雙手，斂衽躬，褚墨卿也同時拱手行禮。
“兒告退，父皇好生歇息。”
“微臣告退。”
兩人起，一前一後緩步走出書房，殿門被侍輕輕合上。
宮道上清風微拂，落得一片靜謐，兩人并肩而行，卻始終隔著半步距離，無人開口，氣氛安靜又微妙。
唐槿忽然頓住腳步，轉面向褚墨卿。
褚墨卿見狀也隨之停下，垂眸靜待，神依舊是那般溫潤恭謹。
“此前褚大人出手相救之恩，昭瑗一直記在心上，未曾正式道謝，今日本宮在此，謝過褚大人。”
褚墨卿形一頓，旋即上前半步，躬行禮，青衫下擺拂過地面，姿態恭謹謙卑，全然是臣子對公主的恭敬分寸：
“殿下言重，護駕本是微臣本分，不敢居功，更當不得殿下如此重謝。”
唐槿看著他這般極盡疏離的模樣，前世滿心歡喜追逐他的畫面驟然閃過心頭，轉瞬便被下，本就無意與他再有過多牽扯，此番道謝，也不過是了卻一樁恩。
心念至此，抬眸直視著他，緩緩開口：“既然褚大人救了本宮，于本宮有恩，本宮自然是要好好酬謝于你，不知褚大人可有時間，隨本宮走一趟？”
“殿下吩咐，微臣自當奉陪。”
兩人緩步往章樂殿走去，褚墨卿始終穩穩落後半步，如影隨形，青衫角過地面，不逾半分規矩。
唐槿垂著眼，鼻尖縈繞一悉的墨香混著草木清氣——和前世那般無二。
那氣味曾是日夜盼念的安穩，此刻撞鼻間，心頭瞬間泛上酸。
曾幾何時，總盼著能與他這般并肩走在宮道上，哪怕只是無言隨行，也覺歲月靜好。
可前世的癡纏，終是錯付了時，耗空了真心。
心神恍惚，一時竟沒留意腳下臺階，形猛地一歪。
腕間驟然一，一穩當的力道將及時扶住。
褚墨卿幾乎是下意識上前，手扣住的手腕，將人穩穩拉回原地。瞬間又立刻松了手，後退半步躬請罪：
“微臣失禮，殿下無礙吧？”
唐槿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得回神，腕間似還殘留著他指尖溫熱的，心頭一，連忙下翻涌的緒。
“無妨，多謝褚大人。”
褚墨卿待唐槿站穩，才緩緩直起，自覺退後半步垂手待命，不敢再有半分多余作，唯有耳尖悄悄泛紅，泄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異樣。
一路更是無話，兩人不多時便行至章樂殿外。
唐槿駐足回，對著一旁候著的小喜淡淡吩咐：“去把本宮書案上那個紫檀木盒子取來。”
小喜應聲屈膝一禮：“是，公主。”轉快步進了殿。
唐槿便立在廊下等候，沒再看後的人，只著殿前開得正好的玉蘭，神平靜無波。
褚墨卿則依舊守在不遠，垂手而立。
不多時，小喜捧著一只致的紫檀木盒快步走出，雙手遞到唐槿面前：“公主，您要的盒子。”
唐槿接過盒子，轉頭看向一旁靜立的褚墨卿：“褚大人，之前的相救之恩，無以為報，這里面是些心意，還請大人收下。”
褚墨卿微一遲疑，似有推辭之意。
唐槿見狀，輕輕開口：“不是什麼貴重件，只是聽聞褚大人喜書畫，小小薄禮，還請收下。”
褚墨卿只得雙手接過，打開盒蓋一看，眸微頓。
盒中并非尋常筆墨，而是幾幅舊朝名家的書法真跡與小幅古畫，件件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絕非隨口一提的尋常之。
褚墨卿指尖微頓，當即合上盒子，躬遞還：“殿下，此太過貴重，微臣萬萬不敢領。”
唐槿看著他鄭重的模樣，淡淡一笑，手輕輕將盒子推了回去：
“正因貴重，才配得上大人的救命之恩。褚大人不必推辭，這些書畫在宮中不過是閑置之，于你而言，才算得其所。”
褚墨卿沉片刻，終究不再推辭，雙手鄭重接過木盒：“微臣……謝殿下厚。”
說罷，他恭敬一揖，才抱著木盒轉離去。
青衫影漸行漸遠，步履依舊沉穩。
唐槿立在廊下，靜靜著他遠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宮道轉角，才緩緩收回目。
一旁的小喜瞧著，忍不住輕聲笑道：
“原來公主之前特意去求陛下，討要藏書閣里那幾幅珍藏，竟是為了答謝褚大人呀。”
唐槿笑了笑，并未答話，只著空的宮道輕輕出神。
前世有一場暴雨傾盆，藏書閣年久失修，多雨坍塌，不珍藏書畫都毀于水漬霉斑。
其中便有這幾幅。那時褚墨卿已是準駙馬，陪著匆匆趕去時，分明看見他著狼藉畫卷，眼底藏不住的痛惜與扼腕。
那時一心只在兒長上，對這些古毫不在意，自然不懂他那份如割心疼。
如今重活一世，早早便記掛著這事。
前幾日特意去了藏書閣，見閣後山墻開裂、檐角腐朽，便順勢向父皇進言，說此古籍珍貴，需得徹底修繕，免得日後遭風雨損毀。
順帶便提了自己極喜那幾幅舊作，求父皇賞了。
父皇并未多想，爽快應下，這才讓順利拿到了手。
唐槿垂在側的手輕輕攥了攥，心底默默告誡自己，這麼做，不過是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對，僅此而已。
與前世那些癡纏執念再無干系，只是還了這份恩，往後便能兩清，正如他所說的陌路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