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行至街巷深,停在茅草屋前,屋旁挑著一面藍布幡,上面簡簡單單畫著幾顆金黃的橘子,風一吹輕輕晃。空氣中早已飄開一清甜溫潤的橘香氣。
唐槿率先掀簾下車,褚墨卿也隨即勒馬下馬,靜靜跟在側。
屋的老者瞧見來人,放下手中擺弄的陶罐,抬眼看向唐槿,渾濁的眼底漾著笑意,手慢悠悠捋著花白的胡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贊許:“沒想到你這小姑娘,當真不是說笑,竟是真心想來學這金橘的做法。”
唐槿眉眼一彎,快步走到老者面前,沒有半分公主的驕矜,反倒態度恭謹,輕聲應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晚輩既然答應了您,自然定會前來,這漬金橘的方子,晚輩是真心想學。”
說罷,微微屈膝行禮,語氣愈發誠懇:“還未請教老人家高姓大名,往後晚輩跟著您學藝,總該有個稱呼。”
老者見狀,眼中笑意更濃,擺了擺手道:“不過是個山野匠人,不值當提什麼大名,旁人都喚我姜翁,你跟著一聲姜老伯便是。”
話音剛落,姜老伯目輕掃,才注意到立在門口、姿拔的褚墨卿,男子雖著樸素,卻周氣度不凡。
老人瞇眼打量了片刻,笑呵呵開口:“這位公子好似不是上次陪你來的那位公子吧?”
唐槿臉微微一僵,心頭一跳,只能著頭皮低低“嗯”了一聲。
姜老伯的目在和褚墨卿之間又轉了一圈:“上次那位公子,與你舉止親近,你還親手喂他嘗我這金橘,老夫瞧著般配得很,只當是你的心上人。今日這位公子氣度更出眾,倒是老夫看糊涂了,不知哪位才是小姑娘的良人啊?”
這話一落,唐槿整張臉“唰”地通紅,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恨不得找個地鉆進去。
下意識抬眼去看褚墨卿,只見他原本平靜的面幾不可查地沉了一瞬,覆上一層說不清的冷意。
“師父,你可別說了!”唐槿又急又窘,慌忙開口打斷,明明喂徐庭逸吃金橘,不過是一時無心之舉,可被人當著褚墨卿的面這般打趣,竟莫名心虛,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姜老伯看這副窘迫得快要埋進口的模樣,樂得胡須都翹了起來,也不再逗,只擺了擺手笑道:“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瞧把我們小姑娘的。依老夫看啊,這二位公子都不錯,一個溫潤,一個沉穩,都是難得的好兒郎。”
唐槿被這話堵得更是臉頰發燙,心頭跳,連忙擺手急急辯解:“師父您別說了,我與他們、與他們都只是尋常友人,本不是您想那樣!”
姜老伯哈哈一笑,也不再打趣,揮揮手道:“無妨無妨,我們還是回歸正事吧。今日先教你挑金橘——要做漬金橘,這果子得選七分、皮薄的,太生太都不行……”
說著便拿起案上兩顆金橘,一顆偏青,一顆略發,放在眼前對比著講解。
唐槿趕湊上前認真聽著,借此掩飾臉上的燥熱,只是眼角余,仍不控制地悄悄往門口那人上飄了飄。
褚墨卿依舊立在原地,過茅草屋的隙落在他上,明明很亮,卻讓看不清他臉上的表。
唐槿不敢再多看,連忙把所有心神都拽回學習上,盯著姜老伯手中的金橘,一字一句認真記下,只想把剛才那陣尷尬又慌的心思,全都下去。
慢慢地,唐槿便沉浸在了學藝的氛圍里,跟著姜老伯一起低頭挑選金橘。
看著後院還擺著一大筐待選的果子,上前正要彎腰去提,手腕還沒到筐沿,褚墨卿已經上前一步,穩穩將整筐金橘提了起來。
他作自然,沒發出半點聲響。
唐槿愣了一下,低聲道:“多謝。”
褚墨卿腳步微頓,卻沒回頭,也沒答話,只提著筐子從容往屋里走去,落在他肩頭,把他的影拉得很長。
不知不覺,唐槿跟著姜老伯挑完了果子,又學著將金橘逐一洗凈、瀝干水分,全程專注認真。
姜老伯看著利落又虛心的模樣,捋著胡須連連點頭,等收拾好手上的東西,才緩緩開口:“今日就先到這兒吧。這些金橘得徹底控干水分,才能罐腌制,急不得。余下的步驟,咱們明天再接著學。”
唐槿連忙笑著應道:“好,多謝師父,我明日一定準時前來。”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姜老伯揮揮手,目不經意間掃過一旁靜立了半日、始終默默守候的褚墨卿,眼底又泛起幾分了然的笑意。
辭別姜老伯,走出茅草屋,看著天邊還懸著的暖,天尚且尚早,唐槿心頭一,忽然起了逛市集的念頭。
沒等旁的褚墨卿開口,先一步挎住邊小喜的胳膊,轉頭看向褚墨卿,語氣輕快:“褚大人,父皇吩咐過,我只要在關宮門之前趕回宮中便可,這會兒出去逛逛無妨的。”
褚墨卿本已到邊的勸阻之言,被這話堵了回去,薄微抿,原本想要勸說的眼神沉了沉,終究是沒說出反對的話,只是周氣息依舊帶著幾分不贊同,卻還是默默跟上了的腳步。
褚墨卿走在不遠,目始終落在前方兩道影上。
他看著唐槿挽著小喜的胳膊,腳步輕快地蹦蹦跳跳走在熙攘市集里,一會兒湊到糖畫攤前駐足細看,一會兒又蹲在香囊攤邊挑揀,眉眼彎彎,語氣鮮活,對著滿街新奇件滿眼歡喜,全然沒了平日里在宮里的端莊安靜,甚至帶著幾分未經世事的靈俏皮。
原來卸下一份枷鎖,竟是這般模樣,鮮活、明,像掙了束縛的,讓他原本沉冷的眸,不自覺了幾分,腳步也放得更緩,默默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