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褚墨卿照舊在宮門口等候。
今日他并未騎馬,只等唐槿坐定,便徑自掀開帷幔,彎腰上了馬車,作自然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回。
車中的唐槿微微一怔,隨即也沒再多想,只當他是圖方便。
到了姜老伯,昨日挑好洗凈的金橘早已瀝干了水分,整整齊齊碼在竹篩上,著鮮亮的澤。
姜老伯笑著引到案前:“今日便能著手做漬金橘了。”
唐槿認真應下,挽起袖站在案前,一步一步跟著姜老伯學做。
先將金橘逐個劃開小口,方便味,再按比例拌上冰糖細細,作專注又輕。
褚墨卿則立在不遠,安靜地看著的影,目落在微微低垂的眉眼與靈巧的指尖上,一言不發。
與姜老伯道別之後,唐槿剛一踏出小院門,就看見不遠立著一道月白影。
徐庭逸早已等在那里,見出來,眉眼微微一彎,緩步迎了上來。
“公主,可是忙完了?清月樓的玫瑰現下正是口最好的時候,再晚些便要失了風味。”
唐槿點了點頭,剛要邁步,忽然想起後立著的褚墨卿,一時有些猶豫:“褚大人要一同前往嗎?”
徐庭逸聞言溫聲接話:“昨日散值時,聽掌院學士提起,今日還要勞褚大人史館校勘文書,怕是不便耽擱太久。”
褚墨卿卻只淡淡抬眼,語氣平靜無波:“校勘之事,晚些置亦可。”
徐庭逸臉上笑意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又恢復溫和模樣,淡淡頷首:“既是如此,那便一同前往。”
清月樓臨窗雅間,三人氣氛微妙,唯有唐槿渾然不覺,捻起一塊玫瑰細細嘗著,眉眼彎起:
“這新款加了青梅碎,酸甜解膩,太好吃了。”
徐庭逸坐在對面,臉上依舊掛著溫潤的笑意:“公主若是喜歡,下次我再提前讓人來訂,這玫瑰每日限量,晚了便買不到了。”
一旁靜坐的褚墨卿抬了抬眼,深邃的眸掃過徐庭逸,神依舊平淡,看不出毫緒,只是端起桌上的清茶,緩緩抿了一口。
徐庭逸自然察覺到他的目,笑意不變,轉而從容地與唐槿說起坊間趣事。
可唐槿只顧著吃玫瑰,偶爾應上兩句,心思全在點心之上。
徐庭逸看著滿足的模樣,溫聲開口:“公主,上次的杏仁,可還合口味?”
唐槿手上作猛地一僵,心底咯噔一下,下意識心虛地側眸瞥向旁的褚墨卿,臉頰微微發燙,只能慌地點了點頭,不敢與他對視。
“若是公主喜歡,我這就讓家僕再去排隊買些送來。”
褚墨卿忽然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什麼杏仁?”
徐庭逸微微一笑,抬手指向窗下街道對面那排長長的隊伍:“便是街對面那家杏雨齋,每日只賣兩個時辰,去晚了便搶不到。”
褚墨卿聞言,狹長的眼尾微微瞇起。
前幾日,唐槿讓小喜遞給他的那盒杏仁,當時只輕描淡寫說是公主買多了吃不完,他竟信了。
原來本不是買多的,竟是徐庭逸費盡心思排隊買來討歡心的。
褚墨卿淡淡抿了口茶,沒再說話,可周的氣卻低了幾分,連帶著看向唐槿的目,都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唐槿被他這眼神看得愈發心虛,連忙低下頭,假裝擺弄桌上的點心碟,不敢再去看褚墨卿。
徐庭逸見低頭不語,還以為是默許了這份心意,當即抬手示意隨侍在外的家僕進來,吩咐去杏雨齋排隊等候。
唐槿卻猛地回過神,連忙抬聲阻止,語氣帶著幾分倉促:“徐大人,不用了。今日已經吃了不點心,實在吃不下了,不必再麻煩。”
徐庭逸聞言,隨即溫和一笑,語氣誠懇:“公主不必推辭,權當徐某謝公主那日相救之恩,一點薄禮,聊表心意罷了。”
“不過舉手之勞,徐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什麼相救之恩?”褚墨卿抬眸,眉峰微蹙。
徐庭逸神坦然,開口解釋道:“那日被人有意刁難,多虧公主出面相助,才免去一場麻煩。”
“何人?”
“大理寺丞之子趙景軒。”
褚墨卿聞言,薄勾起一抹極淡、卻毫無暖意的弧度,目沉沉落在唐槿上:“最近聽聞趙公子被趙寺丞當眾杖責、足府中,閉門思過多日,原來竟是因為公主為徐大人出了頭。”
唐槿被他看得心頭發,卻還是梗著脖子,一臉不以為然地抬眸:“那趙公子本就仗勢欺人、肆意刁難,本公主不過是說了句公道話,他這般下場,也是該得的教訓。”
褚墨卿眸微深,開口後,話里藏著幾分權衡後的提點:“趙寺丞在刑部深耕多年,素來護短。公子此重罰,府上未必會就此作罷。公主份貴重,些許口角小事,實在不必親自出面,平白沾惹不必要的嫌隙。”
褚墨卿心里清楚,公主雖份尊貴,卻無實權在,這次為徐庭逸出頭得罪趙家,看似小事一樁,實則已然埋下患。
趙景軒罰心中必定不甘,若是趙寺丞暗中記恨,日後尋機在朝堂生事,或是暗地里對公主不利,後果不堪設想。
他稍一停頓,語氣更沉了幾分,依舊是晦提醒:“更何況這天子腳下,朝堂勢力錯,牽一發而全。今日一樁街頭小事,明日便可能被人拿來在朝堂做文章。公主在局中,一言一行,都需三思才是。”
“有什麼需要三思的?本宮為公主,難道連說一句公道話的底氣都沒有?”唐槿的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自知的任:“他趙景軒當街欺人,本就理虧,便是鬧到父皇面前,本宮也依舊這般說。”
本就子直率,見褚墨卿句句指責,心頭頓時涌上幾分火氣,看向他的眼神也帶了些賭氣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