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徐庭逸整個人都怔住了,難以置信地抬眸看向。
他本以為,公主即便出手相助,也不過是一時惻,待傷勢置妥當,他便要回到那個冰冷的太傅府。
可公主這番話,是實打實要護著他,將他留在宮中,避開府中的是非。
“殿下……這于理不合……”
“徐大人放心,宮中之事本宮自有分寸,你好好休養便是。”
不知為何,聽見這般沉穩篤定的話語,徐庭逸懸在半空的心,竟莫名安定了下來。
他心掙扎片刻,還是強撐著微微直起,虛弱卻鄭重地朝低首一禮,聲音微啞:
“臣……謝公主殿下庇護。”
與此同時,宮宴之上燈火璀璨,竹悅耳。
徐太傅端坐席間,旁陪著他的嫡長子——如今任禮部員外郎的徐明彰,正與幾位同僚推杯換盞。
酒過三巡,忽然有位大臣笑著隨口一問:“怎的沒見太傅的六公子徐編修?方才還見著人,這會倒尋不見了。”
徐庭舟不屑地撇了撇,端著酒杯自顧自飲,沒打算接話。
徐太傅神依舊沉穩,淡淡開口圓場:“方才公主尋犬子過去討教古籍孤本,便先離席了。”
幾位大臣聞言相視一眼,眼底都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能得公主這般另眼相待,徐編修日後前程,怕是不可限量了。”
更有人低聲打趣,言語間提及駙馬之選,話里話外盡是試探與艷羨。
徐太傅聽在耳中,心中早已暗自欣喜,面上卻依舊端持得,只從容拱手道:
“公主之心,我等做臣子的不敢妄自揣度。
這番對話不遠不近,恰好落不遠獨坐一席的褚墨卿耳中。
他指尖輕輕挲著杯沿,面上仍是一派溫潤沉靜,心底卻翻涌著難以言說的復雜滋味。
不多時,唐槿緩步重回宴席。
眾人見狀紛紛起行禮,目淡淡掃過席間,在徐太傅上微微一頓,深深看了他一眼。
徐太傅心頭莫名一虛,笑意微滯。
唐槿徑直走上前,對著景帝與皇後盈盈一禮。
景帝溫聲開口:“兒可有事?”
唐槿垂眸從容道:“父皇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藏書閣修繕完工,里書籍多有挪,至今尚未規整,故而此次想徹底清點整理妥當。方才兒臣與徐編修談及此事,他學識扎實,又于校勘分類,兒臣懇請父皇恩準,留他在宮中一段時日,將藏書閣逐一清點編目,妥善安置,以防再有疏。”
景帝聽罷,看著眼前一改往日隨、對典籍藏書格外上心的兒,眼底先掠過幾分贊許,隨即又暗藏幾分了然與玩味。
自家兒這般特意請旨留徐庭逸在宮中,心中早已猜測,兒怕不是單單上心典籍,而是對這徐編修另眼相看、暗中相中了,卻還找了這般周全的由頭。
思及此,景帝微微頷首:“既如此,便準了昭瑗所請,讓徐編修暫且留宮,協助整理藏書閣便是。”
此言一出,臺下大臣頓時面面相覷,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眾人與景帝揣度的一般無二,只當公主是借機親近意中人,看向徐太傅的目里,頓時多了幾分熱切。
徐太傅不聲的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不遠的褚墨卿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仿佛事不關己,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某正一點點發悶發沉,像是被什麼東西細細地堵著,連帶著眼底的,都暗了幾分。
宴席散去,景帝起駕前,目落在一旁靜立的褚墨卿上,淡淡囑咐道:“褚卿,既然徐編修需留宮整理典籍,人手未免單薄,你便也一同住在宮中值房,協同料理,也好有個照應。”
“臣,遵旨。”
帝後離去,那些心思活絡、素來攀附權貴的大臣們,立刻簇擁著圍上了徐太傅,臉上堆著殷勤笑意。
“太傅真是好福氣,令郎才貌雙全,如今又得公主另眼相看,將來前程不可限量啊!”
“徐編修學識人品皆是上上之選,與公主當真般配,恭喜太傅了!”
徐太傅被眾人圍在中間,虛虛拱手,面上一派謙和,只淡淡笑道:“諸位過譽了,犬子不過是陛下恩準,協助整理典籍罷了,切莫多想,切莫多想。”
可那語氣里的篤定與自得,任誰都聽得一清二楚。
一眾朝臣寒暄散去後,徐太傅便尋了個由頭,往安置徐庭逸的偏殿而去。
進門見唐槿也在,他立刻上前躬行禮:“老臣見過公主。”
唐槿淡淡了他一禮,語氣平和,似是隨口一提:“太傅不必多禮。徐公子子素來清弱,往後在府上,還多些照拂。”
目輕掃過一旁靜立的徐庭逸,再落回徐太傅臉上,語氣淺淡卻意有所指:“他如今在宮中當差,子安穩比什麼都要。若是平白再些磋磨,旁人問起,反倒不好解釋。”
徐太傅臉瞬間沉了幾分,心頭又氣又悶,分明聽出了公主的維護與敲打,只是礙于金枝玉葉的份,終究不敢發作,只能強著不快,勉強拱手:“公主提醒的是,老臣……記下了。”
“太傅明白便好。眼下無事,你且先行出宮去吧,令郎既有陛下旨意留宮整理典籍,便安心在宮中當差便是。”
徐太傅拱手告辭,臨行前目沉沉掃過一旁靜默而立的徐庭逸,語氣聽似尋常叮囑,里卻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遜之,既留宮中,便謹言慎行,好生當差,莫要……再行差踏錯,給公主添麻煩,更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遜之。
這兩個字輕飄飄落進耳里,唐槿渾一僵,眸子驟然。
遜之……徐遜之?
上一世那個才名初、卻在太傅府門前被自縊的庶子,不正是這個名字?
庭逸……遜之。
原來徐庭逸與徐遜之,本就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