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節曲水流觴,修禊踏歌由來已久,如今卻已不大盛行,極正經設宴。但今年卻是宮中文賢妃忽然下了帖子,請京中大小員未嫁赴宴,賞春采蘭,學古人雅事。
早在消息傳出時,祁頌就有猜測,此次文賢妃主持上巳節宴,怕是有意為皇子擇妃。
自皇後薨逝,後宮便以文賢妃為尊,一應事均憑文妃決斷。
文賢妃膝下兩子,皇六子儲懷忱近弱冠之年還未娶妻,皇十子儲懷慎時年十五,雖年,但也可先定下妻室。
不止祁頌猜得到,京中不有見識的人家也知曉,此次宴會所為何事。
請帖下得突然,就算無意皇家,此時再想臨時締結婚約已來不及。皇子妃自是風尊貴,但也總有人不愿踏那金銀牢籠。
比如祁頌。
便後悔沒有早些定下來,以至于的年紀家世竟都正合適。
本朝自太祖登基,為防後戚之,定下皇子妃從下等員或民間良家子擇選的規矩,如祁頌這般家世,正正合適。雖也常有例外,但大多時候還是循此舊例。
祁家家世清白,祁仲達為人清正有賢名,位不高,職也不太要,倒都符合。
祁頌怕自己因此被選上,不論是哪位皇子的妃嬪,都不是所愿。
為此,祁頌很是憂心了幾日,連春花都無心觀賞。
後來還是自己想通了,安自己,到時那許多人,也不一定就能把選上,才漸漸安心下來。
到底要去赴宴,余貞家中繡娘給祁頌做春,站在一旁看繡娘給祁頌量尺寸,“慈音,我看你的腰又了幾分,這幾日可是沒睡好?”
祁頌生于四月初八佛誕日,余貞信佛,因此為祁頌取小字“慈音”,平日里對這個兒亦是百般疼。
這幾日祁頌何止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就怕自己被選上。
祁頌自時就與旁人不大相同,所想之事常令人詫異,又總說子嫁人就是苦之類的話,唬得余貞應了,留在家中,等再大些就招個夫婿上門。
左右祁仲達和余貞只兩個兒,大兒已出嫁,小兒就留在家中,倒也不錯。
祁仲達沉默寡言,卻也未反對,算是勉強默認了,此事就自家私下暫且定下來。
甚至連未來贅的夫婿人選,也預備了幾個。
誰知忽有旨意,要祁頌也去參加上巳節宴,祁頌心中擔憂,哪能吃好睡好。
余貞知祁頌心思,只招贅這事本就未擺到明面上說,知道的人不多,此時屋里丫鬟繡娘們都在,更不好說,便只溫聲勸幾句,“京中未嫁的姑娘也不,你且放寬心才是。”
皇子妃說起來尊貴無比,于他們這種小門小戶而言,高攀卻不一定是好事。
自來就有齊大非偶這一說,余貞其實也不怎麼愿意兒嫁皇家,諸多規矩束縛。
但也沒辦法,兒去赴宴,總得打點好一切,裳首飾都要做新的,不能讓祁頌在宴上失了面。
繡娘低眉順眼量好尺寸,小丫鬟抱著幾匹鮮的綢緞進來,繡娘和小丫鬟扯著布料往祁頌上比劃。
祁頌生得一副好容貌,瑩白如玉,不點而紅,段苗條,和那容貌出眾的外祖母有幾分肖似,什麼料子在上都好看得,余貞看著,眼神越發和。
“慈音,我看這匹淺紅的不錯,正襯你。”
祁頌年十六,年又艷,淺紅綢緞披在上,如海棠花垂在枝頭。
聽了娘親的話,祁頌低頭看了一眼,又小丫鬟把銅鏡舉起,眉頭微皺,“不要這匹。”
自知容貌不錯,不想再著艷裳惹人注目,還是穿得低調些為好。
挑來挑去,祁頌挑了匹最淺最不起眼的,很淺淡的碧,絕不會人一眼看到。
余貞知心思,倒沒阻擋,只繡娘干脆多做幾套,把這幾匹都做了,左右日後也要穿的。
定下後,繡娘和丫鬟們拿著東西走了,屋只剩下娘倆,芳樹在門口坐著聽候差遣。
“慈音,雖咱們無意皇子妃,但也不好做得太過,貴人看出來。”余貞攜了祁頌的手,兩人在榻上坐著。
余貞知祁頌看似婉,實則自小有主意,子還有些執拗。想做之事,總能想辦法做;不想做之事,也會想辦法不做。
前幾年祁頌親姐祁雅才出嫁不久,就被夫婿鄧景著氣得回娘家哭。後來鄧景著來接祁雅回去,祁仲達在外人面前是向來好子,躑躅半日也未說什麼話,只鄧景著多包容些。
余貞子也,總覺得不好說婿太多,只叮囑幾句罷了。
反倒是祁頌氣不過,關起門來說了鄧景著好一頓。倒未破口大罵,一會兒引經據典,一會兒又指桑罵槐,怪氣,直把鄧景著這個讀書人說得面紅耳赤,連連求饒,并且保證歸家後好好對待祁雅才罷休。
也是自那以後,余貞才漸漸覺得,留祁頌在家招贅也不錯。
祁頌此種行為,事後自然被守禮的祁仲達訓斥了,但大概也是這次後,祁仲達亦默許了祁頌日後要留在家中。
因此余貞見祁頌要穿素裳赴宴,就怕執拗起來,到時候在宴上故意出丑,以避免被貴人選中。
但這事和其他可不同,在賢妃娘娘面前故意扮丑,人家一眼就能瞧出來,到時反倒招致禍事。
“娘,我知曉。”祁頌輕嘆了一口氣,倒也沒那麼笨,更不敢暗中做手腳,別到時候不蝕把米,反把全家搭進去。
只是想著低調些,看人家做什麼做什麼,別出挑就行了。不想做這皇子妃,自有其他姑娘們愿意,那些姑娘自會表現得多些。貴人眼尖,定能挑到貌又乖巧的姑娘。
祁頌這般盤算著,心下稍定,眉眼也放松下來。
余貞不知如何安兒,見似乎平靜了些,就準備去拜一拜菩薩,求菩薩保佑祁頌不要被貴人看上。
到了上巳節那日,祁頌著低調不出彩,頭上只戴了最常見的首飾,臉上甚至脂未施。宴席在秦淮河畔舉行,早已有僕從圍好了地方,姑娘們一到,就有侍迎接伺候。
祁頌低眉順眼,跟著侍,小心謹慎,不瞧也不攀談,恨不得當自己不曾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