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頌不從前門走，出了祁家後門，走幾步，就從隔壁宅子的後門進去。
無人看見，隔壁宅子現在已被余貞租下，宅子里都是自家僕人，祁頌進去後，連幃帽都不必戴。
這宅子比祁家的小一些，但一眼去，卻比祁家開闊。
正如余貞所說，這宅子是將屋子和景融合了，且景多于房屋。屋子不多且小，反倒是花樹魚池，假山流水隨可見。
祁頌在院子里走走看看，確實是喜歡這座小而的宅子。
第二日祁頌的外祖母古氏和舅舅余來方一家果真到了。先用了接風宴，又和祁家的親戚寒暄後，余貞和祁頌親自領著古氏他們去隔壁休息。
祁頌扶著古氏的手臂，將宅子里的景致指給古氏看。古氏就瞇著眼看過去，不管看到什麼都說好，極好。和方才用飯時一樣，不管給吃什麼，古氏都說好吃。
古氏的耳朵不太好，說話聲輕了就聽不見，祁頌和余貞同說話時，都要低頭湊到耳朵邊上才行。
除了耳朵不太好，古氏近些年來，腳也不像之前那樣利落。陪著稍稍走走看看，祁頌和余貞就扶著回屋休息。
古氏在榻上坐下後，忽然仰起頭定定地看了看祁頌，拉住了的手，“慈音，你是慈音啊。”
祁頌一怔，合著用了飯，說了許多話，之前古氏一直沒認出來。
祁頌心里空落落的，又有點惆悵。人上了年紀，總會這樣的。
幾年不見，連外孫都不認得了。
在古氏面前蹲下，握住古氏的手，抬起頭來讓古氏看清自己的臉，“外祖母，是我，我是慈音。”
古氏點了點頭，目慈地看向祁頌，握著祁頌的手有種樹皮的糙。
過了一會兒，古氏有些困了，丫鬟們伺候歇下，祁頌和余貞才出門去。
舅舅余來方和舅母馬銀梅正坐在外間喝茶，見祁頌和余貞出來，忙招呼二人坐下。
余來方年輕時做過幾年主簿，後來覺得升遷無，所賺不多，還不如回鄉接手家業，如今就在嚴州做買賣。
余來方不太說話，馬銀梅卻健談又客氣。
祁頌和余貞坐下後，就疊聲喚自己的庶余夢蟬出來倒茶。
這里不是沒有伺候的丫鬟，余貞早就安排了人在這宅子里好好照顧古氏和舅舅一家，馬銀梅卻偏要指使兒出來做下人的活。
馬銀梅自己不覺有異，卻讓余貞和祁頌有些尷尬。就算是庶，家里又不是吃不上飯，也沒有這樣的。
余夢蟬對此種形大概早已習慣，低眉順眼地過來就要倒茶，芳汀忙接手過去，笑道：“表小姐，奴婢來。”
被芳汀搶了活，余夢蟬就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似乎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祁頌與余夢蟬這個表妹不太悉，雖然二人的生辰才差了幾個月。祁頌記得的和余夢蟬有關的事，就是年時有回去外祖家，不知發生了什麼，馬銀梅在院子里提著余夢蟬打。
余夢蟬小小一個，躲也不敢躲，是真的被馬銀梅拎在手里，用一不知道什麼枝條打。
那時余夢蟬年，還沒學會忍痛，哭聲響徹了整個院子，眾人紛紛過去看。
祁頌跟著余貞和祁雅過去，卻見一家子人，就這麼看著馬銀梅打余夢蟬，竟無一人出聲。
舅舅余來方揣手站在廊下看著，眼中全是冷漠。過了一會兒，外祖母古氏看不過去，小聲說了句什麼，反被馬銀梅大聲駁回去。做婆婆的，竟也不敢再說，只能默默看著，低低嘆了口氣。
祁頌看余夢蟬哭得滿臉淚，上氣不接下氣，立刻沖了出去，余貞和祁雅都來不及拉住。
祁頌當時也小小一個，個頭才到馬銀梅的腰間，卻敢仰頭大聲說：“舅母，表妹做了何事，要你這般打？”
馬銀梅說了什麼，祁頌記不太清了，只記得當時馬銀梅聽了後，確實沒有繼續打余夢蟬。把余夢蟬放下，甚至還笑著要去抱祁頌，大概是說什麼哄人的話。
祁頌從未見過馬銀梅這樣的人。對年的庶狠辣，毫不留，也不介意被人瞧見，對旁人卻總是客氣又和藹。
自那之後，不管馬銀梅在祁頌面前多麼慈，祁頌總會因想起打向余夢蟬的那雙手而覺得骨悚然。
後來祁頌問余貞，余夢蟬的生母是誰。
余貞說余夢蟬的生母是個可憐人，原是家中婢，是余來方趁著醉意強了，才有了余夢蟬。又在生產時難產，生下余夢蟬不久就沒了。
只可憐了余夢蟬，小小年紀就在面慈心狠的馬銀梅手下過活。
無人喜歡妾室生的子，但余夢蟬實在無辜，并不能選擇自己的出。
馬銀梅一向厲害，家中無人敢違抗。余來方對余夢蟬的生母也沒多喜歡，更不愿為了余夢蟬令馬銀梅不痛快。
余來方都不管，其他人更管不了。
祁頌的外祖母是極弱的，和人說話都從不大聲。余貞比古氏稍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余貞後來說起祁頌跑出去問馬銀梅，都覺得後怕，怕馬銀梅連同祁頌一塊兒打。
這事之後，祁頌便很去外祖母家中，逢年過節跟著余貞再去時，也很看到余夢蟬。
說起來，祁頌已有多年未見余夢蟬了。余夢蟬長得纖細秀氣，只是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瑟，站那里就讓人覺得膽小又可憐。
“表妹也坐吧。”祁頌笑著道。
余夢蟬似乎沒想到祁頌會和說話，怔了片刻才急忙擺手，“不……不用。”
馬銀梅笑著看了余夢蟬一眼，“慈音不必管，一直是個上不得臺面的，你坐下喝茶也是不敢的。”
祁頌聽了，便不知如何說。
說到底，這是舅舅家的事，是管不了的。就像小時候那樣，祁頌或許能讓余夢蟬挨一次打，卻不能讓永遠不挨打。
“杵這兒做什麼，去別待著。”馬銀梅又道。
余夢蟬應了一聲，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