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夫滿是無奈地開口:
“林老爺本就因常年案牘勞形耗損心,後來又遭家變,至親離散,接二連三的打擊早已耗盡他的氣神。
再好的藥材,也難補心脈虧空。
如今能做的,唯有讓他舒心度日,些牽掛。
他若有什麼未了的心愿,你便盡量幫他了卻,別留憾才好。”
林舒抬手拭去眼淚,深吸一口氣,強下心頭悲痛,輕聲答道:
“多謝您如實相告,徐大夫,我曉得了。”
從藥鋪出來,寒風裹挾著料峭春意撲面而來,吹得臉頰生疼,眼眶愈發酸。
林舒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繞去集市,挑了些食,又買了幾塊糯的糕點。
著空了的錢袋,倒沒有像往日那般心焦。
如今既已蒙赦,重獲自由,錢總能慢慢掙回來,眼下最要的,是讓父親多嘗幾口喜歡的吃食。
將大包小包悉數背上,林舒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沿著蜿蜒的小路走近,遠遠便見自家低矮的院門旁,停著一輛從未見過的馬車。
心頭一,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推門踏正屋,只見兩名著勁裝的侍衛正坐在桌邊飲茶。
林舒愣了愣,一時錯愕。
衛驍、衛馳乍見,亦是一怔。
二人換了個眼,隨即起拱手,齊聲道:
“林姑娘。”
“二位是?”
林舒話音未落,先將肩上的包袱放在一旁矮柜上。
“姑娘回來了。” 張誠聞聲從灶房走出,笑著上前解釋,“這是老爺昔日同僚的侍衛。”
他又轉向二人頷首:“二位不必拘束。”
說罷,便拉著林舒進了灶房,低了聲音:
“姑娘可還記得,多年前那位帶領數十騎奇襲破敵、一戰名的小將?”
林舒凝神想了想,點頭應道:
“記得。那時候我還小,不過八九歲,爹下值回來提起這事,滿是贊許,還說年人當有那般一往無前之勇。”
張誠須而笑:
“正是他。後來這位小將得朝廷重用,屢立戰功,如今已是威風八面的定遠侯,也是我朝最年輕的軍功侯爵。”
“定遠侯……” 林舒輕聲重復著這三個字,“確實了不起。”
忽然反應過來,看向張誠:“難不今日來見爹的,就是這位定遠侯?”
“正是。” 張誠點頭。
林舒輕嘆一聲:“竟能千里迢迢趕到這邊陲之地探父親,想來他當年與父親的,定是非同一般。”
張誠卻搖了搖頭:“定遠侯常年征戰邊關,與老爺并無太多往來,算不得深厚。”
他往邊湊了湊,聲音得極低:
“方才我送茶水進去時聽得真切,侯爺此番前來,是向姑娘提親的。”
“提親?”
林舒瞳孔微,滿臉不可思議。
下意識別開臉,躲開張誠打趣的目,語氣帶著幾分無措:
“他……他為何要向我提親?”
張誠搖了搖頭,眼底帶著笑意:
“我也不清楚,許是念老爺當年的提拔之恩。”
林舒眉頭蹙,手在前比劃了一下:
“我記得他一戰名時,我才這麼高。他如今該是能做我叔叔的年紀了。”
張誠啞然失笑:
“姑娘錯了。定遠侯名之時,不過十四五歲,比姑娘也就大幾歲而已。如今雖過了十余年,卻仍是風華正茂,與姑娘相配,再合適不過。”
“是……是嗎?”
林舒怔怔出神。
想起自己十四歲豆蔻年華,還是個純真爛漫的,整日在閨房中繡著嫁,滿心都是小兒的出嫁心思。
而那位定遠侯,恰在這般年歲,已經馳騁沙場、保家衛國了。
這般人,與素未謀面,為何會突然向這個罪臣之提親?
滿心疑翻涌不休,又怕父親一口應允,直心如麻,七上八下。
臥房。
面對裴昭坦直白的提親,林敬之先是一怔,隨即苦笑一聲,環顧著這間簡陋屋舍,自嘲道:
“老朽的境況,侯爺也瞧見了。若非太後生辰大赦天下,如今仍是戴罪之。
何況老朽已是油盡燈枯,往後斷無東山再起的可能。
實在費解,侯爺為何要在此刻向小提親?
侯爺從未見過,談不上心生歡喜。
若說緣由在老朽上,不知侯爺究竟想從我這落魄之人上圖些什麼?”
裴昭定定著面前形銷骨立、面容蒼白的老人,眼底掠過一難掩的心疼:
“林老千萬不可妄自菲薄。無論何時,您都是天下士子的表率,清流心中的楷模,更是晚輩最敬重的長者。
公道自在人心,您數十年來為天下蒼生所做的一切,絕不會因一段流放經歷便被抹去。
往後即便您不再還朝,在天下士子心中的崇高聲,早已深固。”
林敬之眼神微沉,目銳利地直視裴昭:
“所以你認為,只要做了我的婿,便能讓天下士子歸心于你?”
裴昭并無半分閃躲,直言道:
“什麼都瞞不過林老。不過,這并非為晚輩一己之私,而是為五皇子殿下。
殿下沒有顯赫母族,自小便隨晚輩在軍營歷練,如今已是能獨當一面的出將領。
更難得的是,他與林老一樣心系蒼生,志在改變這豪族專權、貪腐風的世道。
但僅憑刀劍不足以安天下,還需林老這般學識淵博、在文清流中德高重之人鼎力相助,方能整肅朝綱,真正護得住天下蒼生。”
林敬之聞言,緩緩搖頭:
“若是為此,侯爺還是請回吧。老朽此生,再也不愿卷朝堂紛爭,也無力再卷,更不會讓小踏這是非漩渦。”
裴昭卻不慌不忙,目掠過案頭整齊的筆墨紙硯,溫聲道:
“林老即便抱恙,依舊筆耕不輟。若只是閑來無事練字,晚輩萬萬不信。
想來林老心中,定然還藏著未竟的抱負。
如今陛下龍日漸違和,儲位之爭暗流涌。五殿下若能承繼大統,必能與林老同心同德。
晚輩亦愿鼎力相助,還林老全。”
裴昭話音方落,林敬之已沉聲道:
“五皇子與侯爺有此顧念天下蒼生之心,老朽自是樂見。
但老朽絕不肯將兒的婚事與此事捆綁。
侯府乃高門大戶,小一介罪臣之,不敢高攀,也無意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