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角微揚,慢條斯理開口:
“姑娘爽快。那我便分三點來說。
第一,我自忖容貌尚可,應當不算姑娘厭棄之人。”
話語直白,林舒下意識抬眸向對面男子。
他眉目英,不似尋常武將那般獷凌厲,反倒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清潤儒雅,唯有眼底深,藏著久經沙場的銳,確是難得的俊朗模樣。
林舒角微勾,坦然點頭:“是。”
瞥見這抹細微笑意,裴昭擱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收了幾分。
素來鎮定的他心頭微,輕咳一聲掩去些許不自在,語氣重歸沉穩:
“第二,若姑娘肯嫁我,我在此立誓:
今生今世,唯你一妻,絕無納妾之念。
我出寒門,今日所得一切,皆由自己掙來,絕非仰仗祖蔭。
故而家中無人能干涉我的婚事,更無人敢輕慢姑娘。
姑娘想要安穩度日,或是想要尊榮面,我都能一一為你求得。”
這般擲地有聲的擔當,林舒還是頭一回聽聞,心下不由微。
緩了緩神,輕聲開口:
“多謝侯爺厚。只是小早已與心上人有過約定,此生不相負。
他在我最落魄之時仍肯等我,我斷無背棄之理。”
裴昭并不反駁,只溫和頷首:
“姑娘重諾,令人敬佩。只是我仍想把第三點說完。
子嫁人,不得要與家人相。我家中人口簡單,唯有老母一人。
子雖有些執拗,心思卻良善純粹,想來不難和睦相。
姑娘如今慣于清凈日子,日後若嫁與我,不必費心應付世家後宅那些腌臜糾葛,只管安心度日便是。”
“腌臜糾葛”四字,恰好中林舒對世家後宅的憂。
垂眸靜了片刻,再抬眼時,語氣依舊堅定:
“侯爺所言,小都明白。
我也知曉,以我如今的境,拒絕侯爺,實在有些自不量力。
可那是我年時的承諾,亦是心之所向,前路尚且未知,我絕不能就此退。”
裴昭著,眸微,似還有話要說。
可見神堅定、分毫不讓,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緩緩點頭:
“我懂姑娘的心意,絕不強人所難。”
說罷,他自懷中取出一塊玄府牌,輕輕遞到面前:
“這是我定遠侯府府牌,姑娘且收下。
日後但凡有能用得著我的地方,盡可持此牌來找我。
即便不夫妻,你我亦可作盟友。”
他頓了頓,目落向,語氣愈顯鄭重:
“畢竟……姑娘上擔著的,不只是自,還有林老匡扶蒼生的未竟之志。”
這話不輕不重,卻恰好落在心尖上,林舒一時默然。
想起父親二十一歲狀元及第,場沉浮三十載,居相位十年,盡心輔佐君王、恤百姓,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
可即便陷流放之地,他心中惦念的從不是自際遇,亦不是君王薄,而是天下黎民生計。
這幾年,父親便在這簡陋茅舍之中,將畢生治國之策、為心得一一落筆書。
深知,單是那一箱凝聚父親畢生心的文稿策論,便不可妄付庸人,更不能落居心叵測之輩手中。
待心緒稍定,才鄭重接過府牌,指腹輕輕挲著 “定遠侯府” 四字,抬眸誠懇道:
“多謝侯爺意。這府牌,小鬥膽收下。
并非為一己之私,實是父親畢生心與未竟之志,需多一層庇護。
日後若真有仰仗侯爺聲之,還侯爺莫怪。”
“姑娘通,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裴昭微微頷首,起道:
“尚有軍務在,需即刻趕赴邊關,今日便不多叨擾,告辭。”
林舒亦起相送,著他拔的背影,忽然輕聲開口:
“多謝侯爺……念著父親舊,這般善待于我。”
裴昭腳步微頓,回。
當年中秋宮宴遠遠一見,只記得是個金貴、眼底帶笑的小姑娘。
如今全然褪去憨稚,只剩風霜洗練後的堅韌沉凝。
他心頭微,緩聲開口:
“林老于我有恩,亦是我素來敬重的長輩。若能得償所愿,是我之幸。若不能……也只愿姑娘往後順遂無憂。”
話音落,他大步走出偏房。
拜別林敬之後,裴昭徑直踏屋外等候的馬車。
衛驍、衛馳默契上前坐上車轅,衛驍揚手一鞭,脆響過後,馬車徐徐前行。
瞥見自家主子沉得近乎發黑的臉,衛馳咂了咂,悄悄湊近衛驍,低聲音嘀咕:
“瞧這樣子,準是被林姑娘拒了。”
衛驍目不斜視,專注前路,并未應聲。
“這林姑娘也真有魄力,咱家主子這般份容貌,竟也能一口回絕。
說起來主子也著實可憐,二十七歲尚未家,頭一回主上門求親,就了個釘子。
嘖嘖,怕是缺了點桃花運。”
衛馳喋喋不休,衛驍卻始終不為所。
“不過也難怪,對手可是那風霽月的蘇世子。
人家家世顯赫,才貌雙全,又與林姑娘青梅竹馬,誼深厚。
咱們主子縱然出眾,想橫刀奪,也是難如登天。”
見衛驍依舊不理,衛馳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倒是吱一聲,說兩句看法也好。”
衛驍終于側過頭,淡淡道:“敢不敢打個賭?”
衛馳眼睛一亮,忙追問:“賭什麼?”
“賭林姑娘日後,會不會為定遠侯府的主人。”
衛馳嗤笑一聲:“都當面拒了,還有什麼好賭?”
“這麼說,你賭不會?” 衛驍挑眉,“那我賭會。”
衛馳拍笑道:“行啊,這賭我贏定了!賭多?”
“十兩銀子。”
衛馳眼睛瞪圓,嗓門不自覺拔高:“十兩?你瘋了?賭這麼大?”
衛驍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帶著幾分挑釁:“怎麼,不敢?”
衛馳哼了一聲,梗著脖子道:“誰說不敢!十兩就十兩,我輸不了!”
“如此聒噪……”
馬車里忽然傳出一道低沉嗓音,威懾人。
衛驍、衛馳瞬間噤聲,互遞一個眼,車轅上立時雀無聲。
車滾滾向前,揚起一路輕塵。
另一邊,茅草屋。
裴昭一行匆匆離去的影,讓剛從灶房出來的張誠滿是意外。
他忙活了大半日,特意備了滿桌菜肴,竟沒能留客人用一頓便飯。
“姑娘,怎麼沒留侯爺用膳?” 張誠語氣里滿是惋惜。
林舒淡然道:“侯爺的求親,我回絕了。”
“回絕了?” 張誠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嗯,拒絕了。”
林舒輕輕頷首,知曉父親定也在等著的解釋,便拎起方才從縣衙取回的兩個包袱,轉進了林敬之的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