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是阿景來了。” 林舒走到床邊,輕聲回道。
“景衡?” 林敬之微微一怔,臉上當即浮起喜。
一旁的張誠也笑著點頭:“那可太好了。”
林舒輕聲補道:“還有兒時玩伴,溫彥廷大人的兒溫若雪,也一同來了。”
“溫彥廷的兒……”
林敬之稍作回想,緩緩一笑:
“記得,當年是個雕玉琢的小丫頭,常跟著你一同玩耍。”
話音微頓,林舒見父親面倦怠,便輕聲試探:
“爹子弱,若是不愿相見,我便去回絕他們。”
“自然要見。”
林敬之抬手理了理鬢邊發,語氣帶著幾分打趣:
“既是你的舊友,遠道登門,哪有避而不見的道理,再丑也得見。”
林舒心頭微松,手替他攏好襟,輕聲笑道:
“爹爹今日氣很好,半點不丑。我這便請他們進來。”
不多時,林舒引著蘇景衡和溫若雪踏臥房。
榻上老人鬢發霜白,形枯瘦,往昔風骨消磨殆盡,只剩滿病弱與萎靡。
蘇景衡心口驟然一沉,滿心酸楚翻涌而上。
他快步上前,握住林敬之枯瘦的手,聲音帶著難掩的意:
“伯父,您怎會憔悴至此?”
溫若雪同樣心頭一震,眼前景象遠超預料。
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下意識蹙起眉頭,心底卻暗暗松了口氣。
昔日權傾朝野的林相,如今竟是這般病弱模樣,怕是再無東山再起的可能。
失了家世倚仗,林舒往後,終究難塵埃。
收斂心神,快步上前,語聲里裹著恰到好的憂:
“林伯伯,見您這般清減,雪兒心里實在不安。”
林敬之周不適,仍勉強牽起一抹淺淡笑意,目緩緩掃過二人,聲音沙啞:
“有生之年,還能看著你們幾個孩子長大,我這老朽,也算無憾了。”
“伯父萬萬不可這般說。”
蘇景衡急忙開口,語氣懇切:
“您定會慢慢好轉。等回到京城,我即刻請太醫為您診治開藥。”
林敬之緩緩搖頭:
“孩子,難為你一片心意。我這頑疾纏多年,早已藥石難醫。
留在此地清凈度日,日後也能和你伯母朝夕相伴。”
“伯母?” 蘇景衡猛然轉頭向林舒,滿眼錯愕,“伯母……”
林舒垂下眼睫,聲音低啞:“娘親五年前,便已經去了。”
“怎會……” 蘇景衡如遭雷擊。
記憶里那位溫和善、時常款待他的林夫人,竟早已離世多年。
他稍稍定神,又急切追問:“那安兒呢?怎不見弟弟?”
提及弟,林舒鼻尖一酸:
“流放途中,安兒不幸染了急病。萬般無奈之下,我們將他托付給沿途一戶陸姓人家,往後便斷了音訊。”
世事磋磨,變故連連。
蘇景衡著零落破敗的林家,想到林舒這些年獨自扛下的苦楚,心口似被巨石住,悶痛難忍。
他正看向林敬之:
“伯父放心,一切尚有轉機。我會尋訪名醫為您調養,好好照顧舒兒,更會全力尋回安兒,讓你們一家人安穩度日。”
林敬之著他眼底赤誠,枯槁的面容上出幾分欣:
“好孩子,難得你重重義。聽說你應試春闈,結果如何?”
談及此事,蘇景衡神一暖:
“正向伯父和舒兒報喜。承蒙伯父昔日提點教誨,數年苦讀終有所得,我位列二甲第三名。”
“好!好!”
林敬之眸一亮,隨即眉頭微蹙,低聲叮囑:
“如今正是吏部授的關鍵時候,你貿然離京,難免耽誤前程,太過不妥。”
“伯父不必憂心。我已尋得妥善緣由,獲準延後兩月赴吏部報到。此番前來,便是專程接您和舒兒回京,絕不會耽誤仕途。”
林敬之聞言輕輕點頭,間陣陣發,強下涌上的咳意。
“爹,您若是倦了,便安心歇息。”
林敬之應聲示意,蘇景衡連忙上前搭手,與林舒一起,小心翼翼將他安頓躺好。
“人老弱,不值掛念…… 你們不必守在這里,免得沾染上病氣。”
“伯父好生休養,我們無懼病氣。”
蘇景衡話音剛落,林敬之驟然劇烈咳嗽起來。
一嗆人的藥味四下漫開,很快充斥整間屋子。
溫若雪輕掩口鼻,目暗暗掃視屋。
視線落至桌案,幾冊堆疊的書稿映眼簾。
趁著眾人都圍在床前,緩步上前,悄悄取過翻閱。
紙頁上字跡工整,容詳實,字字皆是吏治民生的獨到見解。
轉瞬之間,心頭驟然清明。
這些文稿若是帶回京城給父親,定能用作理政參考,對他穩固權位、博取圣眷,益極大。
即刻下眼底算計,轉頭向床榻:
“林伯伯,這些皆是您親筆所作?子這般不適,仍伏案書寫,實在令人敬佩。”
此時咳嗽已然止歇,林敬之淡淡一笑:
“不過閑居無事,隨手記下半生見聞罷了,不值一提。景衡若用得上,只管拿去閱覽,或許對你日後為有所助益。”
“多謝伯父厚。” 蘇景衡眼底泛起意,“晚輩必定用心研讀,不負伯父苦心提點。”
“我這一生,能留給舒兒的,便只剩這些筆墨了。”
話音落罷,林敬之輕輕闔上雙眼,神愈發倦怠。
林舒見狀輕聲道:“爹爹好生靜養,我們先退出去,不擾您歇息。”
“去吧。蒼梧縣雖偏僻清冷,倒也有幾分山野意趣。”
“兒曉得。”
林舒應聲,細細理好被角,才隨同蘇景衡、溫若雪一同退出臥房。
三人重回正屋落座,堂驟然安靜。
沉悶抑的氣息,籠罩著整座屋舍。
良久,蘇景衡率先開口打破沉寂:
“舒兒,對不起。這些年你盡苦楚,我卻全然不知,更沒能為你分擔分毫。”
林舒淺淺一笑:
“不必自責。當年朝廷下令流放,本就是存心磋磨我們。
我們清苦度日、安分忍,方能命無憂。
若是靠著旁人接濟過得太過寬裕,反倒惹人猜忌,平白招來禍事。”
蘇景衡驟然攥雙拳,重重捶在桌案上,震得茶盞輕輕搖晃:
“憑什麼這般不公?伯父忠心侍主、心懷蒼生,一生為國勞,陛下為何要這般苛待于他!”
見素來溫文爾雅的蘇景衡驟然失態,溫若雪心頭一,慌忙出言勸阻:
“景哥哥慎言!如今大赦已至,來日自有轉機,切莫一時失言非議君上,白白惹禍上。”
林舒也抬眸看向他:“阿景,冷靜些。”
蘇景衡深吸一口氣,強行下中怒火,緩緩平復心緒。